正月十五,戌时初刻。
镇远侯府家宴刚散,老夫人张氏今日多饮了两杯桂花酒,面泛红光,斜倚在引枕上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鞭炮声,眼中带着几分追忆。
“这会儿外头该是最热闹的时候了。”她轻叹一声,“往年这个时候,你们祖父还在时,总要带着几个小的去看灯。”
林月柔在旁伺候茶水,柔声道:“母亲若想去,咱们府上也能备车。”
老夫人摆摆手:“老了,不爱凑那份热闹。倒是你们年轻人,该出去走走。”她目光扫过下首几个孙辈,“珉哥儿,你带着妹妹们去赏灯吧。记得多带些人,仔细照应着。”
谢珉起身拱手:“孙儿遵命。”
谢明玉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欢喜:“祖母最疼我们了。京中上元灯会年年都有,可年年都不一样呢。”
谢明萱早已按捺不住,扑到老夫人膝前:“祖母,萱儿想要那个最大的兔子灯!”
老夫人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好,好,让你三哥哥给你买。”又看向沈知微,“微丫头也一起去吧,总闷在府里,也该出去散散心。”
沈知微本欲推辞,她这几日绘制舆图确实耗神,实在不想出门。但见谢明萱眼巴巴望着她,老夫人又这般说,只好敛衽应下:“是,姨祖母。”
林月柔笑道:“都去,都去。多带些护卫,仔细别挤着了。”
一行人各自回院更衣。沈知微回到栖梧院,秋画已备好了出门的衣裳——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月白羽缎斗篷,发间簪着赤金点翠蝴蝶步摇。
“姑娘,真要去吗?”秋画一边为她系斗篷带子,一边低声道,“您这几日正调理身子,外头人多拥挤,万一……”
沈知微轻叹:“姨祖母发了话,不好推辞。你跟我一起去,多留心便是。”
“奴婢明白。”秋画肃然点头,又从妆匣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仔细系在沈知微腰间,“这里面是奴婢配的防身药粉,姑娘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沈知微颔首,主仆二人出了院子。
侯府门前,三辆青帷马车已备好。谢珉骑着马候在车前,见沈知微出来,翻身下马,含笑招呼:“微表妹。”
“三表哥。”沈知微敛衽行礼。
谢珉打量她一眼,赞道:“表妹今日这身好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会儿跟着我,莫要走散了。外头人多杂乱,仔细些。”
沈知微心头微暖:“谢表哥。”
谢明玉和谢明萱也出来了。
“人都齐了,走吧。”谢珉翻身上马,示意车夫出发。
马车缓缓驶向京城最热闹的东大街。还未到街口,便听得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掀开车帘望去,只见整条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各色灯笼高悬——宫灯、纱灯、琉璃灯、走马灯……
街边挤满了游人,摩肩接踵。
“真热闹!”谢明萱扒着车窗,眼睛都看直了。
马车在街口停下,再往里便进不去了。众人下车,谢珉吩咐护卫前后护着,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除了花灯,还有各色摊贩——卖糖人的、捏面人的、猜灯谜的、表演杂耍的……应有尽有。谢明萱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要糖葫芦,一会儿要面人,谢珉宠着她,一一买下。
沈知微跟在谢珉身侧,秋画寸步不离地护着她。暗处,谢珩安排的护卫也悄然跟随。
行至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摊主是个留着山羊须的老者,摊前围了不少人。灯笼下挂着各色谜面,猜中者可获赠灯笼一盏。
谢明玉眼睛一转,笑道:“三哥,咱们也猜几个吧?听说这家的灯谜最有意思。”
谢珉颔首,看向沈知微:“表妹可要试试?”
沈知微抬眼看去,见那些谜面确实精巧,便点头:“好。”
几人围到摊前。谢明玉指着一个灯笼上的谜面:“‘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打一物。三哥,这是什么?”
谢珉略一沉吟:“是画。”
摊主笑道:“公子聪慧,正是画。”取下那盏绘着山水的灯笼递给谢珉。
谢明萱也指了一个:“‘有头没有颈,有眼没有眉,有翅不能飞,没脚行千里。’这个呢?”
谢珉还未答,沈知微已轻声开口:“是鱼。”
“姑娘好眼力。”摊主又取下一盏鱼形灯笼。
谢明玉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面上却笑着:“微姐姐真厉害。我也找一个难的……”她目光在灯笼间逡巡,忽然定在一盏莲花灯上,“‘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打一成语。”
沈知微垂眸思索片刻,抬眸道:“是‘金屋藏娇’。”
摊主抚掌赞道:“姑娘大才!这谜面挂了三年,今日终于有人解开了。”他郑重取下那盏莲花灯,双手奉给沈知微。
周围响起一片赞叹声。谢明玉脸色微白,指尖掐进掌心。
“微姐姐真厉害!”谢明萱拍手笑道,接过那盏莲花灯把玩。
谢珉也含笑看着沈知微,眼中带着欣赏:“表妹博学。”
沈知微谦逊一笑:“不过是侥幸罢了。”
猜完灯谜,一行人继续前行。行至一座石桥前,桥上挂满了红灯笼,映得桥下河水波光粼粼。桥上挤满了放河灯的人,少女们将写着心愿的莲花灯放入河中,灯随水漂,星星点点。
“咱们也去放河灯吧!”谢明萱拉着沈知微的手。
谢珉笑道:“好,我去买灯。”
他转身去桥头小摊买河灯。谢明玉走到沈知微身侧,忽然道:“微姐姐,你看那边——”
沈知微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是河对岸一处搭起的戏台,正在演皮影戏。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有贼!我的荷包!”
紧接着,人群骚动起来,推搡拥挤。沈知微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她踉跄一步,险些摔倒。秋画眼疾手快扶住她,却被人群冲开。
“姑娘!”秋画急喊,想挤过来,却被几个粗壮的汉子有意无意地挡住去路。
混乱中,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向沈知微腰间——那里系着秋画给的防身荷包。
沈知微心头一凛,侧身避开,同时伸手抓住那人手腕。触手冰冷,带着薄茧,分明是练家子的手!
她正要呼救,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异香。这香味……是迷药!
沈知微屏住呼吸,袖中手指已悄悄捏碎秋画给的香囊——那是特制的醒神香,能解寻常迷药。
几乎同时,暗处护卫已察觉到异常,迅速向这边靠拢。但桥上人实在太多,一时挤不过来。
“微表妹!”谢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焦急。
沈知微正要回应,忽然觉得脚下一空——桥栏杆不知何时竟松动了!她整个人向桥下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