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栖梧院西厢房内,暖炉烧得正旺,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花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沈知微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执笔,正伏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勾勒线条。
宣纸已铺满了大半张炕桌,上面绘制的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大周江南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盐场码头、漕运枢纽……纤毫毕现,甚至一些不太起眼的山间小路、隐秘渡口,都被她用极细的朱笔标注出来。
秋画端着一盏刚煎好的药茶进来,见沈知微又伏案画了一上午,不由心疼道:“姑娘,歇歇吧。这舆图不是一日两日能画完的,仔细眼睛。”
沈知微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接过药茶轻啜一口:“不妨事。谢世子那边催得急,早些画完,他查案也能顺遂些。”
秋画将炕桌上的笔墨稍稍整理,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眼中露出赞叹:“姑娘这舆图画得真好,比兵部那些老爷们绘的还要详尽。老爷当年教姑娘这些,真是有先见之明。”
沈知微苦笑:“父亲教我时,只说是让我长见识,哪想到今日真能派上用场。”她顿了顿,轻声道,“其实父亲当年绘制过更详尽的江南盐务舆图,可惜……随着他那些笔记一同遗失了。”
秋画神色微黯:“姑娘放心,老爷在天之灵会保佑咱们找到那些笔记的。”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姑娘,世子爷派人来取舆图了。”
沈知微起身,将已画好的部分仔细卷好,交给秋画:“把这个送出去。告诉来人,剩下的部分我三日内画完。”
“是。”秋画接过卷轴,却未立刻离开,犹豫片刻道,“姑娘,您这几日为了画舆图,日日熬到深夜,脸色都差了许多。奴婢新制的养颜膏已配好了,晚点给您敷上,可好?”
沈知微笑笑:“好,都听你的。”
秋画这才抱着卷轴退下。
沈知微重新坐回炕上,望着窗外庭院中尚未融尽的积雪。
这半月来,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凭着记忆和父亲留下的零散笔记,绘制这幅江南舆图。
父亲教她舆图时曾说:“微儿,你要记住,山川河流不是死物,它们有脉,有势。盐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漕船怎么走,税银怎么运……这些都要心中有数。”
那时她不过十岁,听得懵懂,却还是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只可惜……
沈知微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将这些父亲教给她的东西,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谢珩拿到那半幅舆图时,正在外书房与严先生、宋先生议事。
观言将卷轴呈上,谢珩展开一看,眸光倏然一凝。
舆图绘制得极其精细,不仅标注了江南各府县的盐场、漕运码头,连那些官道上不为人知的小路、山间隐秘的渡口,都一一标出。更难得的是,图旁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某处盐场年产量约多少,某段河道何时易淤塞,某处关卡守将姓甚名谁、有何嗜好……
这些信息,有些连都察院的卷宗里都未必有。
“世子,这舆图……”严先生凑近细看,眼中露出惊色,“绘制得如此详尽,非熟知江南地理、又深谙盐务之人不能为。沈姑娘她……”
谢珩将舆图摊在书案上,手指沿着漕运路线缓缓划过:“沈姑娘的父亲沈文柏,曾任江宁盐课副提举十余年,对江南盐务了如指掌。这些,想必都是他生前教导的。”
宋先生抚掌叹道:“沈探花真是教女有方。可惜了,若沈姑娘是男儿身,定是国之栋梁。”
谢珩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舆图上一处用朱笔圈出的地方——扬州城外三十里,一处名为“燕子矶”的渡口。
图旁注解:“此处水势湍急,暗礁丛生,官船多绕行。然私盐船常趁夜色由此过,守夜士卒多受贿放行。嘉靖二十三年春,曾有一船私盐在此沉没,打捞出盐包三千袋,涉事盐商姓范。”
范……
谢珩眸光转冷。
“严先生,”他抬眼,“派人去查这个燕子矶。尤其是嘉靖三年春那桩沉船案,我要知道详细经过,涉事人员,以及……最后如何结案。”
“是。”严先生肃然应下。
“宋先生,”谢珩转向另一人,“你顺着这幅舆图,重新梳理江南盐税的流向。重点查那些标注‘易绕行’‘守将可疑’的关卡、渡口。”
宋先生点头:“属下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谢珩一人,他站在舆图前,久久未动。
心中某处微微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