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到初八,朝廷休沐,各衙门封印。这本是京中官员一年中最闲适的时光,走亲访友,宴饮游乐。可对谢珩来说,却难得有了几日清闲,能真正待在府中,陪在祖母膝下。
这几日,慈安堂东次间的小书房便成了谢珩与沈知微、谢明萱三人常聚之处。
晨光透过茜纱窗,洒在紫檀木大书案上。谢明萱端坐在案前,小手执笔,一笔一画地临着沈知微新给她描的《兰亭序》摹本。她写得极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知微站在她身侧,偶尔俯身指点一二:“手腕再松些,这笔撇要顺势而为,不可强求。”
谢珩则坐在窗下的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落在书案前的两人身上。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初二时,谢明萱嚷嚷着要沈知微教她画梅花,谢珩正巧在慈安堂给祖母请安,便被老夫人留下来“看着五丫头,别让她淘气”。谁知这一看,就看上了瘾。
第二日,谢明萱又拉着沈知微下棋,谢珩再次被留下“观战”。沈知微的棋风沉稳细腻,布局精妙,谢明萱自然不是对手,却不肯认输,非要缠着沈知微复盘讲解。谢珩在旁听着,竟也觉得颇有趣味。
今日是第三日,谢明萱要练字。
“微姐姐,”谢明萱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沈知微,“我这字,什么时候才能写得像你一样好?”
沈知微接过她手中的笔,在旁边的宣纸上示范了一个“永”字,笔锋转折,力道匀停:“写字如做人,急不得。你瞧这个‘永’字,点要稳,横要平,竖要直,撇捺要舒展。每一笔都要用心,日积月累,自然就能写好了。”
她说话时声音轻柔,眉眼温和,午后暖阳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大哥,你看微姐姐写的字多好看!”谢明萱献宝似的将沈知微示范的那张纸举到谢珩面前。
谢珩接过,仔细端详。那“永”字确实写得好,结构匀称,笔力内敛,既有女子的秀雅,又有几分难得的筋骨。
“沈姑娘的字,有卫夫人遗风。”他缓缓道。
沈知微闻言,抬眸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世子爷谬赞了。不过是家父幼时教导,略通皮毛罢了。”
“沈探花是永熙十八年的探花,文采书法皆是一流。”谢珩将纸放回案上,“你能得他亲自教导,是幸事。”
沈知微心中微涩。是啊,父亲待她,确实如对男儿一般悉心栽培。三岁开蒙,四岁读《千字文》,五岁习《论语》,七岁通《孟子》……琴棋书画,经史子集,但凡男子该学的,父亲都教了她。
可惜,她是女子。
女子不能科举,不能入仕,纵有满腹才学,也只能困于闺阁之中,相夫教子。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
“微姐姐,我们再下一局棋吧!”谢明萱写完字,又来了精神,“这次我一定赢你!”
沈知微收起心中怅惘,含笑点头:“好。”
棋盘摆在临窗的炕桌上。谢明萱执黑,沈知微执白。谢珩依旧坐在一旁观战。
这一局,谢明萱明显比昨日进步许多,布局虽仍显稚嫩,但已懂得一些基本的攻防。沈知微也不让着她,该围则围,该断则断,只是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边下边讲解。
“五妹妹这一步走得不错,占了星位,进可攻退可守。但你看这里——”沈知微落下一子,“若我在这边小飞,你的星位便有些孤单了。所以下棋不能只看眼前,要通盘考虑。”
谢明萱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就像爹爹说的,行军打仗要顾全大局!”
“正是这个道理。”沈知微笑笑。
谢珩在一旁静静听着。
一局终了,谢明萱虽仍输了,却输得心服口服。她拉着沈知微的手,眼巴巴地问:“微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是谁教你的?”
沈知微眸光微黯,轻声道:“是家父教的。他常说,棋如人生,落子无悔。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因为一旦落下,便没有回头路。”
谢明萱似懂非懂地点头。
谢珩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怅惘,忽然道:“沈姨父的棋艺,师从何人?”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家父曾与江宁一位退隐的老翰林对弈三年,那位老先生棋艺高超,家父受益匪浅。我不过是学了家父的皮毛。”
“那位老翰林,可是姓顾?”谢珩问道。
沈知微微微一怔:“世子爷如何得知?”
“顾慎之,永熙初年的状元,曾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后因直言进谏被贬,隐居江宁。”谢珩缓缓道,“他的棋艺,当年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先帝曾赞他‘棋如其人,方正不阿’。”
沈知微眼中露出讶异:“世子爷竟知道顾老先生?”
“读过他写的《棋经十三篇》。”谢珩道,“书中对棋理的阐述,精辟透彻,非寻常棋手所能及。沈姑娘能得姨父指点,难怪棋艺如此精湛。”
沈知微摇头:“我并未见过顾老先生。只是家父将他的棋谱、心得都传给了我。”她顿了顿,轻声道,“家父说,女子虽不能入朝为官,但若能通晓这些道理,修身养性,明辨是非,也是一生的财富。”
谢明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扯着沈知微的衣袖:“微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沈知微笑笑,摸摸她的头:“我们在说,女子也要读书明理,将来才能做个明白人。”
“那我要读很多很多书!”谢明萱握着小拳头,“像微姐姐一样厉害!”
“好。”沈知微柔声道,“姐姐教你。”
正月初五,谢珩应邀去了靖安王府。萧煜一见他,便打趣道:“听说这几日,你都在府里陪五妹妹下棋写字?这可不像你。”
谢珩神色不变:“年节休沐,陪陪家人,有何不可?”
“陪家人是没错。”萧煜促狭地笑,“可我听说,陪的不止五妹妹吧?沈姑娘也在?”
谢珩抬眸看他一眼:“你有话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