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端亲王府,梅园。
永嘉郡主裹着一件雪狐锋毛镶边的大红织金斗篷,独自立在梅树下。枝头红梅开得正艳,在积雪映衬下愈发娇艳夺目,可她眼中却无半分赏花的兴致,只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郡主,外头风大,回屋歇着吧。”贴身嬷嬷张妈妈捧着手炉上前,轻声劝道。
永嘉收回目光,接过手炉暖着,却没有动:“妈妈,你说……他明年真的会下山吗?”
张妈妈知道她问的是谁,心中暗叹,面上却笑道:“玄清道长既允了沈公子及冠后下山,那自然是会的。算算日子,也就大半年光景了。”
“大半年……”永嘉喃喃重复,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等他,已经等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她五岁,他三岁半。
那年春天,沈文柏携妻儿入京述职。沈翼宸随父母住在永宁侯府——那时永宁侯府还未式微,林老侯爷尚在,府中正是鼎盛时期。
那一日,京中上巳节,曲江池畔游人如织。永嘉随母妃端亲王妃出游,因贪看池边柳树下卖糖人的老翁,与乳母走散。人潮汹涌,她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很快便被挤到了僻静处。
就在她惊慌失措、快要哭出来时,两个面目猥琐的男子凑了上来,一个拿着糖葫芦哄她,另一个伸手要来抱她。
永嘉虽年幼,却已觉出不对,转身想跑,却被那人一把抓住手腕。她正要呼救,忽然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
“放开她!”
永嘉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不远处。他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那两个男子见是个小孩,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崽子,少管闲事!”
小男孩不慌不忙,指了指他们身后:“我爹爹和舅舅来了。”
两个男子下意识回头,就在这一瞬间,小男孩突然冲上前,一脚踢在其中一人的腿根处。那人吃痛松手,永嘉趁机挣脱,被小男孩拉着就跑。
两人跑到人多处,小男孩才停下,转身仔细打量她:“你没受伤吧?”
永嘉惊魂未定,摇头:“没、没有……”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男孩,又惊又佩,“你……你好厉害!”
小男孩神色平静:“我爹爹教过我,遇到拍花子,不能硬拼,要智取。”他顿了顿,“你家人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永嘉这才想起要哭:“我、我和母妃走散了……”
小男孩想了想,拉着她走到路边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对摊主道:“伯伯,这位姐姐和家人走散了,能不能让她在您这儿等一会儿?她家人肯定会寻来的。”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心生怜爱,点头应下。
小男孩又对永嘉道:“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去找我爹爹,让他帮忙寻你家人。”
永嘉拉住他的衣袖:“你……你别走……”
小男孩看着她眼中泫然欲泣的泪光,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若我爹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家人,你就拿着这个去永宁侯府,说找沈家的小公子。我爹爹是沈文柏,这几日都住在侯府。”
说完,他便转身跑进人群,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永嘉握着那块温润的玉佩,看着上面的“宸”字,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后来,端亲王府的护卫很快就找到了她。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里,说什么也不肯交给旁人。
回府后,她向父王母妃说了今日之事。端亲王派人去永宁侯府道谢,这才知道那小男孩是沈文柏的独子沈翼宸,年方三岁半。
端亲王妃带着永嘉亲自登门道谢。那是永嘉第二次见到沈翼宸。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小袍子,规规矩矩坐在母亲身边,见她们进来,起身行礼,举止从容,全无寻常孩童的稚气。
端亲王妃连连夸赞,沈林氏却只是谦逊地笑,眼中却有着掩不住的骄傲。
永嘉将玉佩还给他,小声道:“谢谢你。”
沈翼宸接过,微微颔首:“郡主客气了。”
声音清冷,神色平静,仿佛那日救她只是举手之劳。
可永嘉却记住了他。记住了那个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小小身影,记住了那双清澈沉稳的眼睛,也记住了他的名字——沈翼宸。
后来,沈家离京返回江宁。再后来,她听说沈翼宸被青阳观玄清道长看中,带往山中修行,说是命格特殊,二十岁前不宜归家。
那年她十岁,已懂些人事。她跑去问父王:“父王,沈家公子为什么要去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