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一怔,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肩上的担子,心中的志向,都已远超同龄人。
“怀瑾,”萧煜正色道,“不管前路多难,记得还有我这个世兄。”
谢珩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我知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珩起身告辞。走出靖安王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观言驾着马车等候在门外,见谢珩出来,忙掀开车帘。
“主子,回府吗?”
谢珩上车:“去榆钱胡同。”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内,谢珩闭目养神,脑中却想着方才萧煜的话。
沈知微的婚事……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年节的气氛越来越浓。
马车在榆钱胡同深处停下。谢珩下车,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院门。
院内,杜怀仁正坐在灯下整理医案,见谢珩来了,忙起身行礼:“世子爷。”
“杜先生不必多礼。”谢珩在桌旁坐下,“我来,是想再问问沈姨父当年的事。”
杜怀仁神色一肃:“世子爷请讲。”
谢珩从袖中取出那本蓝布面册子,翻开其中一页:“这上面记了一个代号‘泰山’。沈姨父当年可曾提过?”
杜怀仁凑近细看,眉头紧皱:“‘泰山’……老朽记得,文柏兄曾说过,江南盐商中有个‘泰山帮’,势力极大,但行事隐秘,从不与官府直接打交道。他们好像……专做盐引倒卖的生意。”
“盐引倒卖……”谢珩眸光一凝,“可有说过,这‘泰山帮’与哪些官员有来往?”
杜怀仁摇头:“文柏兄没细说。但他提过一句,说‘泰山’背后有人,而且……是京中的人。”
京中的人。
谢珩握紧册子,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刘家在泰安,代号“泰山”……这绝不是巧合。
“杜先生,”他抬眼,“沈姨父当年,可曾派人去过泰安?”
杜怀仁想了想,忽然道:“有!大概是他‘病逝’前半年,他让秋画那丫头去了一趟泰安。说是……采买药材。”
“采买药材?”谢珩挑眉,“江宁什么药材没有,非要派人去泰安采买?”
杜怀仁压低声音:“老朽后来问过秋画,她说老爷让她去泰安,不是采买药材,而是……送一封信。”
“信?给谁?”
“刘文瑾。”杜怀仁道,“刘炳坤的次子。”
谢珩心头一震。沈文柏在查案关键时刻,派人送信给刘文瑾……这意味着什么?
“那信……”他声音微沉。
“秋画说,她将信交给刘文瑾后,刘文瑾脸色大变,当场将信烧了。”杜怀仁回忆道,“后来秋画回江宁,将此事禀报文柏兄。文柏兄听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说什么?”
“‘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
谢珩闭目,脑中飞速运转。沈文柏查到了刘家,查到了“泰山帮”,甚至可能查到了赵元培。所以他才派人送信给刘文瑾,想试探什么。
而刘文瑾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
所以不久后,沈文柏就“急病暴卒”。
这不是巧合。
“杜先生,”谢珩睁开眼,目光如炬,“秋画可说过,刘文瑾烧信时,还说了什么?”
杜怀仁仔细回想,忽然道:“对了!秋画说,刘文瑾烧信时,喃喃自语了一句……‘父亲,您错了’。”
父亲,您错了。
刘文瑾的父亲,是刘炳坤。
谢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快要过年了。
“杜先生,”他转身,“这些事,暂时不要告诉沈姑娘。”
杜怀仁肃然:“老朽明白。”
谢珩颔首,告辞离去。
马车驶回镇远侯府时,已是子夜。
谢珩走进外书房,观言跟进来,低声道:“主子,泰安来信。”
谢珩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观棋在信中提到被人跟踪,以及刘家庄老汉的警告。
他看完,将密报凑近烛火烧掉。
“主子,”观言担忧道,“观棋那边……”
“让他继续监测。”谢珩声音平静,“线索还不够,但以他自身安全为主。”
观言松了口气:“是。”
谢珩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他要给陛下写密折,将这几日的发现一一禀报。
笔尖落在纸上,却忽然顿住。
他想起杜怀仁的话——沈文柏在查案关键时刻,派人送信给刘文瑾。
而刘文瑾烧信时,说“父亲,您错了”。
刘炳坤错了什么?
错在不该与那些人勾结?还是错在……留下了把柄?
谢珩眸光渐深。或许,刘炳坤不是暴卒,而是……被灭口。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又或者,他想抽身而退。
而那些人不允许。
所以二十年后的今天,刘家依然被牢牢掌控在那个网络中,成为洗钱的枢纽。
这个猜测,让谢珩背脊生寒。
若真如此,那这张网……已经运行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有多少官员卷入其中?多少银钱被侵吞?多少条人命被牺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继续书写。
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