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先生果然厉害。”秋画赞道。
沈知微却微微蹙眉:“盈利增长是好事,但……太快了。你可知容先生用了什么手段?”
秋画想了想,低声道:“奴婢离开江宁前,听沈忠提过几句。容先生将咱们那些铺面重新整合,绸缎庄专营松江棉布和西洋布,茶庄则与福建的茶商合作,引进了一批新茶。另外……容先生好像还暗中收购了几家小盐商的盐引。”
“盐引?”沈知微眸光一凝,“咱们沈家,从不沾盐务。”
“是。”秋画声音更低,“容先生说,那些盐引不是用来做生意的,而是……用来结交人脉的。江南盐商网络盘根错节,有了盐引,才好说话。”
沈知微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容先生用心良苦。只是……盐务水深,咱们还是少沾为妙。”
她合上账册,抬眼看向窗外。细雪纷飞,庭院中那株老梅枝头已结满花苞,红艳艳的,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秋画,你说……父亲当年若肯同流合污,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她忽然问。
秋画心头一颤,跪倒在地:“姑娘何出此言?老爷一生清正,若是同流合污,便不是老爷了。”
沈知微将她扶起,苦笑:“是啊,若是同流合污,便不是父亲了。”她顿了顿,声音轻若呢喃,“可我就是不明白,那些人……怎么就能心安理得地贪墨、害人?他们夜里,能睡得安稳吗?”
秋画握紧她的手:“姑娘,这世上有的人心是黑的,咱们改变不了。咱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心,保护好自己在乎的人。”
沈知微看着秋画坚定的眼神,心中微暖:“你说得对。”
正说着,外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姑娘,五小姐来了。”
门帘掀开,谢明萱裹着一身大红斗篷跑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微姐姐!下雪了!咱们去堆雪人吧!”
沈知微笑笑,拿起暖手炉塞进她怀里:“先暖暖手。这么冷的天,仔细冻着。”
谢明萱抱着暖手炉,眼睛却亮晶晶的:“姐姐陪我去嘛!母亲说,过年就要热热闹闹的!”
沈知微拗不过她,只好让秋画取来斗篷,带着谢明萱去了庭院。
雪下得正紧,庭院中已积了厚厚一层。几个小丫鬟正在扫雪,见她们出来,都笑着行礼。
谢明萱蹲下身,用戴着兔毛手套的小手团雪球。沈知微站在廊下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弯起。
“微姐姐,快来帮忙!”谢明萱回头喊她。
沈知微走过去,蹲下身,也团起雪球。主仆几人合力,不一会儿便堆起了一个胖乎乎的雪人。秋画找来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截胡萝卜做鼻子,又折了两根枯枝做手臂。
“还差个帽子!”谢明萱左右看看,忽然摘下自己的大红绒帽,戴在雪人头上。
雪人顶着红帽子,憨态可掬。谢明萱拍手笑道:“好看!”
沈知微也笑了,伸手拂去她发间的雪花:“帽子给了雪人,你不冷吗?”
“不冷!”谢明萱摇头,忽然凑近,小声道,“微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昨儿我去给祖母请安,听见祖母和三婶母说话。”谢明萱眨眨眼,“祖母说,过了年要给微姐姐相看人家呢!”
沈知微一怔,随即失笑:“你呀,小小年纪,怎么净听这些。”
“我才不小呢!”谢明萱撅嘴,“我都八岁了!母亲说,再过几年,也要给我议亲了。”她拉住沈知微的手,认真道,“微姐姐,你要嫁个最好最好的人,比大姐姐嫁的还要好!”
童言无忌,却让沈知微心头微涩。她摸摸谢明萱的头,柔声道:“姐姐不急着嫁人。姐姐要等你长大,看着你出嫁呢。”
谢明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两人正说着,忽见月洞门外走来一人。墨色大氅,身姿挺拔,正是谢珩。
谢明萱一见,立刻跑过去:“大哥!”
谢珩俯身将她抱起,目光却落在沈知微身上。烟霞色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立在雪中,清丽如画。
“世子爷。”沈知微敛衽行礼。
谢珩颔首,放下谢明萱:“五妹妹怎么在这儿?”
“我和微姐姐堆雪人!”谢明萱指着那个戴红帽子的雪人,“大哥你看,好看吗?”
谢珩看了一眼,唇角微弯:“好看。”他顿了顿,对沈知微道,“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沈知微心下一凛,对秋画使了个眼色。秋画会意,带着谢明萱和其他丫鬟退到廊下。
庭院中只剩二人。细雪飘洒,落在肩头,很快化去。
“世子爷有事?”沈知微轻声问。
谢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泰安来的消息。”
沈知微接过,快速浏览。信是观棋的密报,提到刘家钱庄与江南盐商的关联,以及……可能与杜允谦门生赵元培的勾结。
她看完,抬眸看向谢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世子爷为何告诉我这些?”
“我以为你感兴趣。”谢珩声音平静。
沈知微握紧信纸,指尖微微颤抖。良久,她才轻声道:“谢谢世子。”
谢珩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张网……比想象的更大。”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世子爷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必做。”谢珩看着她,“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知道你想知道的。查案的事,交给我。”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世子爷……不担心打草惊蛇吗?”
“蛇已经惊了。”谢珩望向漫天飞雪,“从我们查刘炳坤开始,那些人就该有所察觉。如今……就看谁沉得住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沈姑娘不必担心。”
沈知微敛衽道:“多谢世子告知。”
谢珩颔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还有一事。”
“世子爷请讲。”
“腊月三十宫中年宴,陛下可能还会召见你。”谢珩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知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知微明白。”
谢珩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墨色大氅在风雪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沈知微独自站在雪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秋画悄步上前,为她撑起油纸伞:“姑娘,雪大了,回屋吧。”
沈知微收回目光,轻轻点头。
主仆二人转身往屋里走。雪越下越大,将那个戴红帽子的雪人渐渐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