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
谢珩将手中的卷宗合上,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
“主子,”观言悄步上前,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放在案头,“严先生和宋先生在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谢珩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严、宋二人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行礼落座后,严先生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世子,泰安那边有消息了。”
谢珩抬眸:“说。”
“观棋传回密报,刘炳坤的侄孙刘振,三年前突然在泰安开了一家‘汇通钱庄’。”严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钱庄规模不大,但存银数额惊人。据观棋暗查,这三年间,至少有五十万两白银经此钱庄流转。”
谢珩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纸上是观棋特有的蝇头小楷,记录详细——刘振其人,原本只是泰安乡下一个小地主,三年前突然发迹,不仅在城里开了钱庄,还置办了数百亩良田,娶了知府的外甥女为妻。
“五十万两……”谢珩眸光转冷,“一个乡下地主,哪来这么多银子?”
宋先生接口道:“更蹊跷的是,观棋查到,这钱庄的账目做得极干净,表面看都是正常的存贷往来。但若细究那些存银的客户……”他顿了顿,“其中六成,都与江南盐商有关联。”
“盐商?”谢珩放下密报,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刘炳坤死了二十年,这些盐商还能记着他的侄子,源源不断送银子去泰安?”
严先生捻须道:“老朽怀疑,这钱庄不只是刘家的私产,更是……某个利益网络的银钱中转之地。”
值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谢珩缓缓开口:“刘炳坤暴卒那年,他的长子刘文瑞才十四岁,次子刘文瑾十二岁。刘文瑞后来考中举人,在山东按察使司任了个从八品的照磨,一待就是十五年,至今未得升迁。刘文瑾则一直在泰安老家,打理祖产。”
他抬眼看向严、宋二人:“你们说,这样一个看似没落的家族,凭什么能让江南盐商记挂二十年?又凭什么,能经营一个年流转银钱数十万两的钱庄?”
宋先生沉吟道:“除非……刘家手中握着什么把柄,或者……有什么特殊的人脉。”
“把柄……”谢珩重复这两个字,眼中寒光一闪,“刘炳坤任两淮盐运使十年,经手的盐引数以万计,接触的盐商成百上千。他若暗中记下某些人的把柄,留给后人……倒也不是不可能。”
严先生脸色微变:“世子是说,刘家可能握有江南盐商,甚至某些官员的罪证?所以那些人才不得不年年送银子,买一个平安?”
“不止是买平安。”谢珩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点在泰安位置,“若真是罪证,那些人该想方设法毁掉才是,何必养着刘家?除非……”
他转身,目光如炬:“除非那些罪证,刘家不只一份。或者……刘家背后还有人,那些人忌惮的不是刘家,而是刘家背后的人。”
严先生与宋先生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若真如此,那这张网……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广。
“主子,”观言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迟疑,“属下想起一事……三年前,刘振开钱庄那会儿,正是杜阁老的门生、时任山东布政使的赵元培调任回京,升任户部右侍郎的时候。”
谢珩眸光一凛:“赵元培……”
“是。”观言低声道,“赵元培在山东任布政使五年,政绩平平,却能在三年内连升两级,从布政使到户部右侍郎。而刘振的钱庄,恰是在他离任前半年开的。”
严先生捻须的手顿住:“赵元培是杜允谦的得意门生,杜阁老致仕前,还特意举荐他接任户部尚书。只是陛下未准,只让他暂代左侍郎之职。”
“暂代左侍郎……”谢珩冷笑,“户部左侍郎出缺,本该由右侍郎递补。陛下却让赵元培以右侍郎身份暂代左侍郎之职,这是明摆着不信任他。”
他走回书案前,摊开另一份卷宗:“我查过赵元培的履历。他在山东任布政使期间,泰安府的税银年年超额完成,尤其是盐税。而刘振的钱庄,主要业务之一就是为盐商办理异地兑银。”
严先生恍然大悟:“世子是说,赵元培在山东时,可能与刘家、甚至江南盐商有勾结?他那些超额完成的盐税,实则是……”
“虚报。”宋先生接道,“或者,是将本该上缴国库的盐税,经刘家的钱庄洗白,再以‘超额完成’的名义,部分上缴,部分私吞。”
谢珩颔首:“这只是猜测。但若真如此,那赵元培调任户部,就不是升迁,而是……进入核心,更方便操纵整个利益网络。”
窗外飘起了细雪,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良久,严先生才缓缓开口:“世子,若真查到赵元培头上……恐怕会牵出杜阁老。”
杜允谦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他的得意门生卷入如此巨案,他本人岂能清白?
谢珩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让我查,我便查到底。至于牵出谁……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转身,看向观言:“传信给观棋,让他重点查三件事。”
“主子请吩咐。”
“第一,刘振的钱庄,与赵元培有无明面或暗中的往来。第二,钱庄这三年经手的银钱,最终流向了何处。第三……”谢珩顿了顿,“查刘家这些年的婚丧嫁娶,尤其是与官员家族的联姻。”
观言肃然:“是!”
“严先生,”谢珩转向老者,“你继续深挖刘炳坤当年的关系网。尤其是他暴卒前后,哪些人与他接触频繁,哪些人突然调任或升迁。”
“老朽明白。”
“宋先生,”谢珩看向另一人,“你负责银钱流向。刘家的钱庄只是冰山一角,我要知道整个网络的银钱脉络——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经谁的手,做什么用。”
宋先生拱手:“属下领命。”
三人领命而去。
雪越下越大,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他望着那漫天飞雪,忽然想起腊月十五宫宴那日,御花园中红梅映雪的景象。
也想起那个站在梅树下,一身烟霞色宫装,眉眼沉静的少女。
沈知微……
她父亲查了十年,最终用生命换来了线索。如今这条线索交到他手中,他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为别的,只为那些被贪墨侵蚀的国帑,那些被压榨的百姓,那些……含冤而逝的忠直之臣。
“主子,”观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辰不早,该用午膳了。”
谢珩收回目光:“嗯。”
他走到书案前,将摊开的卷宗一一收起,锁入抽屉。正要起身,忽见案角放着一本蓝布面册子——正是沈文柏留下的那本暗账。
谢珩拿起册子,翻开。那些奇特的符号和数字,在他眼中已能连成清晰的脉络。
沈文柏用了十年时间,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下这张利益网络的轮廓。而他,要沿着这条脉络,将它连根拔起。
“观言。”
“属下在。”
“备车,去靖安王府。”谢珩将册子收入袖中,“有些事,该与靖安王世子通个气了。”
“是。”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栖梧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知微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拿着一本账册,秋画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
“姑娘,何叔那边传话,第二批东西已经到了,暂存在城西的货栈。第三批预计腊月二十八抵京。”
沈知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账册的某一页上:“秋画,你看这里。”
秋画凑近细看,那是容璟先生从江宁送来的最新账目——沈家在江宁的几处铺面、田庄,经过整顿后,这两个月的盈利竟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