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江宁来信。
信是沈忠的亲笔,用他们主仆约定的密语写成。沈知微坐在栖梧院小书房窗下,就着冬日稀薄的阳光,一字一句译读。
信中说,沈家二房沈文松因变卖祖产资敌、勾结罪官等数罪并罚,判了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妻女充入官婢。三房沈文槐攀附王承恩,行贿谋官,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家产同样抄没。沈家祖宅已由官府发还长房,容璟先生正带人重新清点整理。
信末附了一句:“秋画姑娘已启程北上,约腊月二十三抵京。”
沈知微放下信纸,闭目良久。
二房三房的下场,她早有预料。只是真到了这一天,心头仍是五味杂陈。
“姑娘,”吴妈妈轻手轻脚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小心问道,“可是江宁那边……”
“二叔流放,三叔斩监候。”沈知微睁开眼,声音平静,“祖宅发还了。”
吴妈妈先是一怔,随即红了眼眶:“苍天有眼……老爷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她拭了拭眼角,“那咱们是不是……”
“还不是时候。”沈知微摇头,“母亲病体未愈,受不得舟车劳顿。兄长明年才归,总要等他回来,咱们再一起回江宁祭祖。”
“姑娘说得是。”吴妈妈连连点头,“是老婆子心急了。”
沈知微起身,走到窗前。庭院中积雪未融,几只麻雀在光秃的枝头跳跃。
“秋画要回来了。”她轻声道。
吴妈妈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这丫头一走就是一年多,可想她了!”
沈知微唇角微弯。是啊,秋画要回来了。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名义上是丫鬟,实则是姐妹的秋画。
秋画比沈知微大两岁,是沈文柏早年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孤女。那年江宁闹瘟疫,秋画的父母双双病逝,她自己也染了病,被人牙子扔在乱葬岗等死。沈文柏路过,见她还有气息,便带回家中医治。病愈后,秋画不肯走,跪在沈文柏面前磕头,求收留。
沈文柏见她机灵,便让她跟在女儿身边。谁知这丫头不仅聪明,更有一身好筋骨,被府里一位退隐的镖师看中,收为徒弟,学了武艺。后来又因着常陪沈知微去杜怀仁那里抓药,对医理毒术产生了兴趣,杜怀仁见她有天分,也倾囊相授。
沈知微学文,秋画习武;沈知微通经史,秋画精医毒。主仆二人,一文一武,倒是相得益彰。
去年沈文柏突然“病逝”,沈家变生肘腋。沈知微当机立断,让秋画暗中留在江宁——明面上是打发回乡,实则是潜伏下来,与沈忠一明一暗,为她守住江宁的根基。
这一年多,秋画在江宁不知为她做了多少事。暗中管理沈家家产,传递消息,协助容璟先生整顿产业,甚至……在沈文松、沈文槐背后推波助澜,让他们更快走向灭亡。
如今,江南案了结,江宁产业有容璟先生打理,秋画的使命完成,是该回来了。
“妈妈,”沈知微转身,“把西厢房隔壁那间耳房收拾出来,给秋画住。她喜欢明亮,窗纸换成新的,再添个书架——她那些医书,也该运回来了。”
吴妈妈笑逐颜开:“哎!老奴这就去办!保准收拾得妥妥帖帖!”
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晨便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将京城装点得银装素裹。镇远侯府东角门外,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靛蓝色棉布袄裙、外罩灰鼠皮斗篷的少女跳下车。她约莫十七八岁,身量高挑,肤色是健康的蜜色,眉眼生得英气,尤其一双眼睛,明亮锐利,顾盼间自有神采。
正是秋画。
她抬头望了望镇远侯府巍峨的门楼,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令牌递给门房:“劳烦通禀,江宁沈家秋画,求见表姑娘。”
门房接过令牌细看,见是府中特制的通行令,不敢怠慢:“姑娘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不多时,吴妈妈亲自迎了出来。一见秋画,眼圈就红了:“秋画!可算回来了!”
“吴妈妈!”秋画快步上前,握住吴妈妈的手,声音也有些哽咽,“妈妈身子可好?”
“好,好!”吴妈妈抹着眼泪,上下打量她,“瘦了,也黑了。这一年在江宁,受苦了吧?”
秋画摇头:“不苦。姑娘才受苦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和夫人可都好?”
“都好,都好。”吴妈妈拉着她往府里走,“夫人这几日精神好些了,姑娘更是……哎,一会儿你见了就知道。”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栖梧院去。秋画一路走一路看,这侯府的气派,果然不是江宁沈家可比的。
行至栖梧院月洞门前,秋画脚步微顿。她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袄裙的少女站在廊下,正含笑望着她。
正是沈知微。
一年不见,姑娘长高了些,也更清瘦了。但那通身的气度,却比在江宁时更沉静从容。尤其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深不见底,仿佛经历过风霜淬炼的明珠,光华内敛。
秋画眼眶一热,快步上前,在阶前跪下:“姑娘,秋画回来了。”
沈知微俯身将她扶起,声音轻柔:“回来就好。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秋画起身,仔细端详沈知微,“姑娘瘦了。”
“你也是。”沈知微笑笑,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进屋说,外头冷。”
西厢房内,沈知微屏退左右,只留吴妈妈在门外守着。
秋画褪下斗篷,露出里面利落的短袄长裤——这是她习武养成的习惯,不喜穿裙。她从怀中取出一叠信件、账册,双手呈上:
“姑娘,这是容璟先生让奴婢带回来的。江宁所有产业的最新账目,还有沈忠收集的一些消息。”她顿了顿,“二房三房的判决文书副本也在里面。”
沈知微接过,却不急着看,只放在一旁:“先说说你。这一年,辛苦了。”
秋画摇头:“奴婢不辛苦。倒是姑娘……”她看着沈知微眼下淡淡的青影,“一个人在京城,周旋于侯府、王府、皇宫之间,还要为老爷伸冤……那才叫辛苦。”
沈知微笑笑,给她倒了杯热茶:“都过去了。如今父亲沉冤得雪,沈家祖产发还,兄长明年归来……一切都在好转。”
秋画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姑娘,奴婢在江宁听说,陛下为老爷追封赐谥,还当众褒奖您。如今京中,怕是不少人家惦记着您的婚事吧?”
沈知微闻言,失笑:“你这丫头,消息倒是灵通。”
“奴婢不敢懈怠。”秋画正色道,“姑娘的安危,是奴婢最挂心的事。那些想攀附的、想利用的,奴婢都得替姑娘防着。”
沈知微心中一暖,柔声道:“你放心,我有分寸。婚事不急,总要等兄长归来,母亲身体好些再说。”
秋画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她想了想,又道,“姑娘,奴婢这次回来,把‘那些东西’也带来了。”
沈知微眸光微凝:“都安置妥当了?”
“妥当了。”秋画低声道,“按姑娘吩咐,分成三批,走不同的路线,由不同的人押运。第一批昨日已到,暂存在何叔新开的铺子里。第二批、第三批,这三五日内也会陆续抵达。”
她说的“那些东西”,是沈文柏生前收藏的一些孤本医书、毒经配方,以及秋画的师父——那位退隐镖师留下的一套兵器和武功秘籍。这些东西放在江宁不安全,沈知微早就想运回京城。
“辛苦你了。”沈知微颔首,“那些医书毒经,你先收着。至于兵器秘籍……暂时用不上,先封存起来。”
“是。”秋画应下,犹豫片刻,问道,“姑娘,何叔那边……可还稳当?”
“稳当。”沈知微道,“何叔是父亲留下的老人,忠心耿耿。他那个杂货铺位置偏僻,不易引人注意,存放东西最合适不过。”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秋画将江宁这一年的情形细细禀报。从沈家二房三房的衰败,到容璟先生如何整顿产业,再到江宁官场在江南案后的变动……
沈知微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听到沈文松的妻女被充入官婢时,她眉头微蹙:“二婶三婶和堂姐堂妹……如今在何处?”
“在江宁织造局的绣坊。”秋画道,“奴婢暗中打点过,她们虽为官婢,但不会受太多磋磨。只是……终究是落了贱籍。”
沈知微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各人有各人的命。二叔三叔作恶时,她们未尝没有享受过好处。如今这般,也是因果循环。”
话虽如此,心中终究有些不忍。沈知微想了想,道:“等过些时日,风头过去了,你暗中再打点一下,让她们日子好过些。还有祖母,虽然她不仁慈,但毕竟也是我名义上的祖母,该打点还得打点。但切记,不可让人察觉与我们有关。”
“奴婢明白。”秋画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