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
天色未明,镇远侯府外书房内已是烛火通明。银炭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晨的寒意。
观言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幕僚——一位是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的严先生,一位是三十出头、眼神锐利的宋先生。两人皆是谢珩父亲镇远侯谢昀留下的老人,深得信任。
“主子,严先生、宋先生到了。”观言躬身禀报。
谢珩抬眼:“坐。”
严、宋二人拱手施礼,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观言奉上热茶后,退至门边侍立。
“昨夜宫中传出的消息,诸位都听说了吧?”谢珩开门见山。
严先生捻须点头:“听说了。陛下当众为沈文柏平反,又对沈姑娘另眼相看,这是要给江南案彻底定性了。”
宋先生接道:“不止如此。昨日早朝,杜允谦、石崇德致仕的折子已经批了,吏部呈报的继任人选也已定下——两淮盐运使由翰林院侍读学士周瑾接任,户部左侍郎出缺,陛下点了刚调回京的原甘肃布政使杨文渊。”
“杨文渊?”严先生眼睛一亮,“此人当年因弹劾范永谦擅改漕运章程被贬甘肃,一待就是十二年。陛下用他,是要彻底清算范党余孽了。”
谢珩颔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不止范党。昨日御书房,陛下交给我一份名单。”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本薄册,推到案前。严先生拿起翻阅,越看眉头越紧:“这是……”
“刘炳坤任两淮盐运使十年间的银钱往来记录。”谢珩声音平静,“二十年前那场‘查无实据’的彻查后,刘炳坤的账册虽被焚毁,但户部存档的盐税解送记录还在。这册子,是我让人根据那些记录,反向推算出的大致数目。”
宋先生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每年盐税解送数额与地方实收差额,少则五万,多则十万……十年下来,近八十万两白银不知去向!”
“八十万两只是明账。”谢珩指尖轻叩桌面,“还有盐引倒卖、漕粮损耗、军械以次充好……林林总总加起来,二百万两只多不少。”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爆裂声。
良久,严先生缓缓开口:“世子打算从何处入手?”
“刘炳坤。”谢珩眸光转冷,“此人二十年前暴卒,看似线索已断。但人死债不消,他那些不义之财去了何处?他的家人、亲信如今何在?当年与他往来密切的官员,哪些还活着?活着的人,是否还在那个利益网络之中?”
宋先生沉吟:“要查二十年前的旧案,难度不小。许多当事人或死或散,档案也可能残缺不全。”
“所以需要双管齐下。”谢珩起身,走到地图前,“明面上,由都察院和户部牵头,复核江南各省近三十年的盐税、漕运账目。暗地里……”他顿了顿,“用陛下给的玄铁令牌,调动锦衣卫暗桩,彻查与刘炳坤有关的所有人脉网络。”
严先生眼睛一亮:“世子是说,从刘炳坤的姻亲、故旧、门生入手?”
“不错。”谢珩转身,“刘炳坤是山东泰安人,永熙九年进士。当年与他同科的进士共二百八十七人,如今还在朝为官的,还有三十二人。这三十三人中,有六人曾掌过盐务,十一人在户部、工部、漕运衙门任过职。”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名录:“这十七人,是重点。严先生,你带人从吏部档案入手,查他们这些年的升迁轨迹、任职地方、政绩考评,尤其注意有无异常擢升或频繁调任。”
严先生郑重接过名录:“老朽明白。”
“宋先生,”谢珩看向另一人,“你负责查银钱流向。刘炳坤当年在京城、泰安、扬州三地皆有产业,虽然后来大多变卖,但总有蛛丝马迹可循。重点查泰安刘氏族人如今的境况——若真有巨额银钱流入,不可能毫无痕迹。”
宋先生拱手:“属下领命。”
谢珩走回书案后,坐下:“观棋。”
“属下在。”
“你亲自去一趟泰安。”谢珩声音低沉,“明面上是巡查山东卫所军备,暗中查访刘氏族人。尤其注意那些突然发家、或在外经商多年不归的。必要时……”他顿了顿,“可用非常手段。”
观棋肃然抱拳:“是!”
严先生犹豫片刻,开口道:“世子,如此大动干戈,恐怕会打草惊蛇。杜允谦、石崇德虽已致仕,但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若他们察觉我们要翻二十年前的旧账……”
“就是要让他们察觉。”谢珩眼中寒光一闪,“陛下既已决心刮骨疗毒,便不怕蛇出洞。我倒要看看,那些人沉不沉得住气。”
宋先生抚掌:“妙!世子这是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谢珩微微颔首,却又摇头:“不止如此。”他拿起案上那枚玄铁令牌,令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陛下给我这令牌,不只是为了查案。”
严、宋二人对视一眼,皆露出疑惑神色。
“江南盐务积弊三十年,牵扯官员数百,银钱数以百万计。”谢珩缓缓道,“如此庞大的利益网络,能织三十年而不破,靠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