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先生试探道:“是……层层庇护?官官相护?”
“是规矩。”谢珩一字一顿,“一套看不见的规矩。什么样的官可以拉拢,什么样的官必须除掉;多少银子该分给谁,多少银子该上供;出了事谁顶罪,谁庇护……这套规矩运行了三十年,早已深入人心。”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如今范永谦倒了,王承恩倒了,杜允谦、石崇德致仕了。但那些按照这套规矩行事的中下层官员还在,那些靠着这套规矩发财的商贾还在,那些习惯了这套规矩的胥吏还在。”
严先生恍然大悟:“世子是说,若不破了这套规矩,即便抓了范党、清了账目,过不了几年,又会有人织起新网?”
“正是。”谢珩停下脚步,“所以陛下要的,不是抓几个人、追回些银子,而是……”他顿了顿,“重塑江南官场规矩。”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严先生才轻叹:“这……谈何容易。”
“难,也要做。”谢珩语气坚定,“从刘炳坤案入手,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三十年前的旧账都能翻,现在的更不用说。谁敢再按那套规矩行事,就要做好被清算的准备。”
宋先生眼中闪过精光:“所以世子要大张旗鼓地查,查得越深越好,动静越大越好。让江南那些官员看看,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
谢珩颔首:“不仅如此。查案过程中,还要树立新的规矩——清正廉洁者擢升,贪赃枉法者严惩;主动交代者从宽,负隅顽抗者从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晨光熹微,庭院中积雪皑皑,几枝红梅在寒风中傲然绽放。
“陛下让我全权处理此事,就是给了我改规矩的权力。”谢珩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权力要用,更要用好。”
严先生与宋先生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敬佩。
这位年轻的侯府世子,胸怀之广、谋虑之深,已远超他们的预期。
“还有一事。”谢珩忽然转身,“沈姑娘那边,加派人手保护。江南案虽已了结,但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观棋躬身:“主子放心,沈姑娘院内外都有我们的人。永嘉郡主和靖安王府那边也打了招呼,她们出入都会格外留意。”
谢珩点点头,却又补充道:“不要太明显。”
“属下明白。”观棋应道。
严先生捻须笑道:“说起沈姑娘,昨日宫宴上应对得体,颇得圣心。老夫听说,今早已有好几家递帖子想拜访侯府,怕是都冲着说亲去的。”
宋先生也笑道:“沈姑娘品貌才情俱佳,又有陛下亲口褒奖,如今可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谢珩神色平静,只淡淡道:“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主。侯府不会干涉。”
严、宋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这时,外头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卯正三刻了。
谢珩走到书案前,将地图卷起:“今日就议到这里。严先生、宋先生,你们分头准备,三日内我要看到详细的查案方略。”
“是。”二人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观棋上前收拾茶盏,低声道:“主子,您一夜未眠,可要歇息片刻?”
谢珩摆摆手:“不必。今日还要去都察院,与秦明商议复核账目的事。”他顿了顿,“备车吧。”
“是。”
观棋退下后,谢珩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红梅。
晨光渐亮,将雪地镀上一层金辉。红梅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忽然想起昨日御花园中,沈知微那身烟霞色宫装,在宫灯下流光溢彩的模样。也想起她说“姻缘之事,强求无益”时的坦然眼神。
或许……这样也好。
谢珩收回目光,转身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墨色大氅,推门而出。
寒风扑面,带着冰雪的凛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