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寅正三刻,天色犹自墨黑,只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镇远侯府各院却已灯火通明,尤其是栖梧院西厢房,早早便传出窸窣响动。
沈知微坐在妆台前,任由吴妈妈和春棋为她梳妆。镜中映出一张清丽面容,眉眼间还带着初醒的朦胧,皮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姑娘今日可得仔细打扮。”吴妈妈手中拿着一柄犀角梳,小心翼翼梳理着沈知微及腰的青丝,“毕竟是头一回入宫面圣,虽说是跟着郡主,礼数上可不能马虎。”
沈知微颔首,目光落在镜旁摆放的衣物上——那是昨日永嘉郡主府送来的宫装。
一袭烟霞色云锦宫装,上用银线绣着百蝶穿花纹样,领口袖边镶着雪白风毛,腰间系着杏色宫绦,下配月华裙,裙幅十二片,每片皆用深浅不一的烟霞色丝线绣出折枝梅花,行走间流光溢彩,恍若云霞流动。
“这料子真好看。”春棋将宫装展开,啧啧赞叹,“听郡主府来的嬷嬷说,这是内造的上用云锦,一年也就出那么几匹。”
沈知微伸手轻抚那柔滑的锦缎,指尖触到细密的绣纹,心中微动。永嘉郡主待她,当真是用心了。
梳妆完毕,天已蒙蒙亮。沈知微对镜端详,镜中女子云鬓高绾,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并两支白玉簪,耳坠明珠,颈佩赤金璎珞圈,腕上正是谢明淑所赠的那对绞丝镯子。烟霞色宫装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通身气度沉静中透着清贵,竟不似寻常官家小姐。
“姑娘真好看!”夏书捧着铜盆进来,忍不住赞道,“像画里的仙女!”
沈知微莞尔,起身由丫鬟伺候着披上白狐锋毛斗篷。斗篷内衬着银红织金缎面,与宫装相得益彰。
“走吧,莫让郡主久等。”
角门前,永嘉郡主的朱轮华盖车早已候着。沈知微扶着吴妈妈的手上车,掀开车帘,便见永嘉郡主已在车内。
永嘉今日穿一身大红织金牡丹纹宫装,外罩玄狐锋毛斗篷,发间九凤衔珠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通身气度华贵雍容。她上下打量沈知微一番,满意点头:“这身衣裳衬你。”
“谢郡主费心。”沈知微在她身侧坐下。
“不必谢我。”永嘉郡主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今日宫宴,各府女眷都会到场,难免有些眼皮子浅的会说闲话。你且放宽心,跟着我就是,不必理会那些。”
沈知微心头一暖:“知微明白。”
马车缓缓驶向宫城。车外晨光渐亮,街道两旁已有早起的百姓,见这华贵车驾纷纷避让。沈知微透过纱帘缝隙望向窗外,只见远处宫墙巍峨,在熹微晨光中显出庄严轮廓。
辰初时分,车驾抵达东华门外。此处已停了不少各府车轿,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珠翠环佩叮当作响,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永嘉郡主的车驾一到,立时有内侍上前引路。沈知微扶着吴妈妈的手下车,抬头便见靖安王府的车驾也刚到,苏如意正由侍女搀扶着下车。
“郡主,知微妹妹。”苏如意含笑上前,她今日穿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宫装,外罩雪狐锋毛斗篷,眉眼温婉中透着新嫁娘的娇羞。
三人并作一处,由内侍引着往内宫去。一路上,不时有目光投来,探究的、好奇的、亦有少数带着隐晦的嫉妒。
“那位穿烟霞色宫装的,就是沈家那位吧?”有夫人低声议论,“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
“模样好又如何?如今虽得了追封,终究是没根基的。”
“听说永嘉郡主和靖安王世子妃都护着她,倒是个有造化的。”
议论声虽低,却断断续续飘入耳中。沈知微面色平静,只垂眸敛衽,跟着永嘉郡主稳稳前行。
穿过重重宫门,行至坤宁宫前广场,已是辰正二刻。广场上早已设好宴席,按品级排列,女眷席设在东侧。永嘉郡主身份尊贵,席位在前,沈知微与苏如意便在她左右落座。
刚落座不久,便听内侍高声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广场上立时安静下来,所有女眷纷纷起身,敛衽行礼。沈知微随众人垂首,余光瞥见一队仪仗缓缓行来,当先是一位身着明黄色凤纹宫装、头戴九龙四凤冠的中年妇人,面容端庄雍容,正是中宫皇后。
皇后在凤座上落座,温声道:“众卿平身。”
“谢皇后娘娘。”众人这才起身归座。
皇后目光扫过场中,在永嘉郡主这一席停留片刻,含笑问道:“永嘉今日来得倒早。这位,可是沈家的?”
永嘉郡主起身,拉着沈知微一同行礼:“回皇嫂,正是沈文柏之女沈知微。臣妹带她来见见世面。”
沈知微敛衽深深一礼:“臣女沈知微,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细细打量她一番,颔首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你父亲的事,本宫听陛下说了,是个忠直的。你既来了,便好生玩赏,不必拘束。”
“谢皇后娘娘。”沈知微恭声应道,退回席中。
这一番对答,落在众人眼中,又是一番思量。皇后当众提及沈文柏,又对沈知微和颜悦色,这态度已然明朗。
宴席开始,丝竹声声,宫娥穿梭,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沈知微端坐席中,小口啜饮果酒,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场中。
女眷席按府邸品级排列,前头几席皆是宗室王妃、郡主,往后才是各公侯伯府、尚书侍郎府的女眷。
“知微妹妹,”苏如意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递过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尝尝这个,御膳房的手艺。”
沈知微接过,道了声谢。刚拈起一块,便听旁边席上传来一声轻笑:
“沈姑娘好福气,有郡主和世子妃这般照应。”
抬眼看去,说话的是位穿绯色宫装的年轻妇人,约莫二十许,生得杏眼桃腮,眉宇间带着几分娇纵。
永嘉郡主眼皮未抬,只淡淡道:“宋二奶奶今日气色倒好,想来府上近来诸事顺遂?”
王氏笑容微僵。永嘉郡主这话,明摆着是敲打。
“托郡主的福。”宋王氏勉强应了一句,不再多言。
沈知微垂眸,将水晶糕送入口中。甜糯滋味在舌尖化开。
酒过三巡,便有内侍传话,说陛下在乾清宫赐宴群臣后,要往御花园赏梅,命女眷们可自行前往御花园游玩。
众女眷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往御花园去。永嘉郡主与苏如意一左一右伴着沈知微,随着人流缓步前行。
御花园中,红梅初绽,白雪映衬下越发娇艳。宫灯高悬,将园子照得恍如白昼。女眷们赏花说笑,倒也热闹。
行至梅林深处,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位小姐聚在一处,中间围着一位穿鹅黄色宫装的少女,那少女手中捧着一幅画,正与旁人争辩什么。
“这画分明是我先看中的!”黄衣少女声音尖利。
“明明是我先拿到的!”另一穿水绿宫装的少女不服。
永嘉郡主眉头微蹙:“是安平郡主和武安侯府的三小姐。”
沈知微抬眼望去,只见那两位争执的小姐手中争夺的,是一幅《寒梅图》,画工精致,确是佳作。只是这御花园中,怎会有画作随意摆放?
正疑惑间,忽听安平郡主提高声音:“不过一幅画罢了,也值得争?听说沈家那位姑娘擅画,不如请她评评,这画该归谁?”
话音落下,周围目光齐刷刷投向沈知微。
沈知微心下一沉。来了。
永嘉郡主面色微冷,正要开口,沈知微轻轻按了按她的手,上前一步,敛衽道:“郡主谬赞,知微不敢当。只是这画作归属,当由主人定夺,岂是外人能置喙的?”
安平郡主挑眉:“哦?沈姑娘这是不肯赏脸?”
“非是不肯,实是不能。”沈知微声音平静,“宫中一草一木皆有规制,这画作出现在此,必有缘故。不如请管事的公公来问明,以免误会。”
她话音刚落,便见一位穿着靛蓝宫服、面容白净的内侍匆匆赶来,对着安平郡主躬身道:“郡主恕罪,这画是奴才方才不小心落下的,原是陛下命送去文渊阁的。奴才这就取走。”
说着,小心翼翼从两位小姐手中接过画轴,躬身退下。
场面一时尴尬。安平郡主脸色青白交加,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甩袖离去。武安侯府三小姐也讪讪退开。
永嘉郡主唇角微弯,低声道:“应对得不错。”
沈知微垂眸:“郡主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