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动静,自然落在不少人眼中。不远处假山旁,几位夫人低声议论:
“这沈家姑娘倒是个沉稳的。”
“安平郡主分明是想为难她,却被她四两拨千斤化解了。”
“看来不是个简单的。”
正说着,忽听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园中顿时肃静,所有女眷纷纷敛衽行礼。沈知微随众人垂首,只见明黄色仪仗缓缓行来,当先是一位身着龙袍、头戴翼善冠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目光沉静,正是当今圣上萧景琰。
皇帝在亭中落座,温声道:“众卿平身。今日腊月十五,佳节良辰,不必拘礼。”
“谢陛下。”众人这才起身。
皇帝目光扫过园中,忽然道:“朕听说,沈文柏之女今日也来了?”
永嘉郡主忙拉着沈知微上前,两人行礼:“臣女沈知微,拜见陛下。”
皇帝仔细打量她,良久,缓缓道:“抬起头来。”
沈知微依言抬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像,真像。”皇帝轻叹一声,“眉眼间有你父亲的影子。”他顿了顿,“你父亲的事,朕已查清。他是个忠直之臣,可惜……你和你母亲,受委屈了。”
沈知微眼眶微热,敛衽道:“父亲能为陛下尽忠,是沈家的荣耀。如今沉冤得雪,父亲在天之灵,定感念陛下圣明。”
皇帝颔首:“你能这般想,很好。”他目光转向永嘉郡主,“永嘉,这姑娘你多照看着些。沈文柏为国尽忠,他的后人,朝廷不能薄待。”
“臣妹遵旨。”永嘉郡主躬身应道。
。一时间,园中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知微身上。
皇帝当众表态,这意味着什么,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沈知微垂眸,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皇帝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起驾回宫。园中重归热闹,只是那热闹中,多了几分微妙。
“沈姑娘,”一位穿着丁香色宫装的夫人含笑上前,“我是定国公府的,我家二姑娘与你年岁相仿,改日可来府上坐坐。”
“沈姑娘若得空,也可来我们府上……”又一位夫人接话。
转眼间,沈知微身边便围了好几位夫人,皆是笑容可掬,言语热络。
永嘉郡主与苏如意交换个眼色,唇角微弯。苏如意上前,温声道:“诸位夫人好意,知微妹妹心领了。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叙不迟。”
好说歹说,才将众人劝散。
沈知微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背心已沁出薄汗。这宫宴,比她想象的更耗心神。
“累了吧?”永嘉郡主看她神色,“咱们去那边亭子歇歇。”
三人刚在亭中坐下,便见谢明淑扶着丫鬟的手走来。她今日穿一身海棠红宫装,气度雍容,见到沈知微,含笑点头:“微丫头今日应对得体,我都瞧见了。”
“大姐姐。”沈知微起身见礼。
谢明淑摆手让她坐下,自己在对面石凳上坐了,对永嘉郡主道:“郡主今日带微丫头来,可是对了。陛下当众表态,往后那些宵小,再不敢轻易生事。”
永嘉郡主颔首:“正是这个理。只是……”她顿了顿,“树大招风,往后更需小心。”
正说着,忽见一位宫女匆匆走来,对永嘉郡主低语几句。永嘉郡主眉头微蹙,对沈知微道:“太后召我过去说话,你们且在此等我,不要走远。”
“郡主放心。”沈知微应道。
永嘉郡主随宫女离去。亭中只剩沈知微、苏如意与谢明淑三人。
谢明淑看着沈知微,忽然道:“微丫头,你今日可见到怀瑾了?”
沈知微一怔,摇头:“不曾。”
谢明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在乾清宫陪陛下赐宴,这会儿也该散了。听说陛下召他去御书房议事,想必会路过御花园。”
沈知微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大姐姐说笑了。”
正说着,忽听园外传来脚步声。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人缓步而来,当先一人身着墨青色麒麟纹朝服,头戴七梁冠,腰佩玉带,正是谢珩。他身侧跟着几位官员,似是刚散宴出来。
谢珩目光扫过园中,与亭中三人视线对上,脚步微顿,对身侧官员说了几句,便独自往这边走来。
“大姐,世子妃。”谢珩走近,先对谢明淑和苏如意颔首致意,目光才转向沈知微,“沈姑娘。”
“世子爷。”沈知微敛衽行礼。
谢明淑笑道:“可巧,正说着你,你就来了。陛下那边散了?”
“散了。”谢珩语气平淡,“陛下召我去御书房议事,路过此处。”他看向沈知微,“今日宫宴,可还习惯?”
“托世子爷的福,一切安好。”沈知微轻声道。
谢珩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烟霞色宫装在宫灯映照下流光溢彩,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他忽然想起那日梅树下,她说“姻缘之事,强求无益”时的坦然眼神。
“陛下方才在园中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谢珩缓缓道。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知微还是那句话——侍奉母亲,等待兄长归来。至于其他,随缘便好。”
谢珩静静看着她,良久,唇角微弯:“好。”
一个字,意味深长。
这时,永嘉郡主匆匆回来,见到谢珩,笑道:“谢世子也在?正好,太后方才问起你,说许久未见,让你得空去慈宁宫请安。”
“好。”谢珩躬身。
永嘉郡主看看天色:“时辰不早,咱们也该出宫了。”她拉起沈知微的手,“今日累了吧?回去好生歇着。”
一行人往宫外去。沈知微走在永嘉郡主身侧,回头望了一眼御花园。宫灯璀璨,红梅映雪,这繁华盛景之下,不知隐藏多少人心算计。
马车驶出宫门时,已是戌时初刻。夜空无星,唯有宫灯将街道照得通明。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知微,”永嘉郡主忽然开口,“今日之后,你的亲事怕是更要被人惦记了。你可有中意的人家?”
沈知微睁开眼,轻轻摇头:“郡主,知微眼下……真的无心此事。”
永嘉郡主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思。只是女子终归要有归宿,你总不能一辈子留在侯府。”
“为何不能?”沈知微抬眼,目光清亮,“郡主,知微有手有脚,能写会算,父亲留下的田庄铺面,加上柳家补偿的产业,足够我与母亲衣食无忧。待兄长归来,沈家自有顶梁柱。至于姻缘……若遇良人,自是幸事;若无,独善其身也未尝不可。”
永嘉郡主怔了怔,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倒是看得开。”她拍拍沈知微的手,“也罢,你还年轻,不急。只是今日陛下当众表态,往后提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你需有个准备。”
“知微明白。”沈知微颔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马车驶入镇远侯府角门时,栖梧院的灯火还亮着。
沈知微下车,抬头望天。今夜无月,但明日,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