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天色放晴,连日阴雪后的冬阳格外暖融,金辉透过琉璃窗格洒进慈安堂东次间,将紫檀木大画案照得明晃晃的。
谢明萱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樱桃红遍地金通袖袄,颈项上那赤金璎珞圈下又添了枚羊脂白玉平安扣,越发衬得小脸圆润白嫩。她端端正正坐在绣墩上,小手执笔,一笔一画临摹着沈知微昨日才画好的《寒梅喜鹊图》。
笔锋虽还稚嫩,但那梅枝的走势、喜鹊的神态,竟已有了三四分神韵。尤其那只停在枝头的喜鹊,歪着脑袋,活灵活现。
“微姐姐,你看!”谢明萱放下笔,迫不及待地举起宣纸,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我画得像不像?”
沈知微正坐在一旁做针线,闻言抬眸细看,眼中露出惊喜:“妹妹大有长进!这喜鹊的神态抓得极准,梅枝的穿插也自然多了。”
谢明萱得了夸奖,小脸笑成一朵花,扭身扑进沈知微怀里撒娇:“都是微姐姐教得好!昨儿祖母看了我写的字,还夸我进步了呢!”
沈知微温柔地搂住她,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微乱的碎发:“是妹妹自己肯用功。你瞧,手腕稳了,气息平了,笔下自然就从容了。”
两人正亲昵说笑,外头传来脚步声。大丫鬟珍珠打起帘子,谢明淑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海棠红织金缎面褙子,外罩银狐锋毛斗篷,通身气度雍容,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见东次间内暖融和乐的光景,她脚步微顿,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大姐姐!”谢明萱从沈知微怀里探出头,欢快地唤道。
沈知微忙起身敛衽:“大姐姐安好。”
“都坐吧,自家人不必多礼。”谢明淑在炕沿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寒梅喜鹊图》上,细细看了片刻,才转向沈知微,语气温和中带着赞许,“五妹妹的字画进益不少,多亏了你耐心教导。这孩子从前坐不住一刻钟,如今却能静心练上大半个时辰。”
“是大姐姐谬赞了。”沈知微垂眸,声音轻柔,“五妹妹天资聪颖,一点即通。我不过略加指点罢了。”
谢明淑摇摇头,从腕上褪下一对赤金镶红宝绞丝镯子,拉过沈知微的手,不由分说套了上去:“你也不必过谦。这镯子是我及笄时母亲所赐,今日转赠于你,权当谢你替我管教这皮猴儿的酬劳。”
那镯子做工精巧,红宝色泽纯正,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一看便非凡品。沈知微忙要推辞:“这太贵重了,知微不敢……”
“给你便拿着。”谢明淑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你教导五妹妹是实打实花了心血,这是你应得的。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父亲的事……总算是沉冤得雪了。我也为你高兴。”
沈知微心头一暖,眼眶微热,不再推辞,敛衽深深一礼:“谢大姐姐厚爱。”
谢明淑扶她起来,又看了眼正扒着沈知微衣袖、眼巴巴望着她们的谢明萱,心中那丝微妙的酸涩终究化为释然——罢了,五妹妹能得沈知微这般悉心教导,是她的福气。自己这个嫡亲姐姐,平日里既要打理中馈,又要应酬往来,能分给妹妹的时间实在有限。
“好了,你们继续吧。我去给祖母请安。”谢明淑起身,又对谢明萱道,“好生听微姐姐的话,莫要淘气。”
“萱儿知道!”谢明萱脆生生应道。
待谢明淑离去,谢明萱立刻又腻回沈知微身边,小声道:“微姐姐,大姐姐送你的镯子真好看!比我那个赤金璎珞圈还亮!”
沈知微摸摸她的头,柔声道:“妹妹的首饰都是长辈精心挑选的,各有各的好。来,咱们继续画画,把这喜鹊的翅膀再添几笔……”
窗外日影西移,暖光流淌。东次间内墨香与松香交织,一室静谧安然。
慈安堂正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老夫人张氏斜倚在临窗暖炕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林月柔坐在下首绣墩上,正细细禀报着腊月十五宫宴的筹备事宜。
“……永嘉郡主府上已递了帖子,说到时派朱轮车来接微儿。靖安王世子妃也会同去,她们三人作伴,倒也稳妥。”林月柔说着,眉宇间却隐着一丝忧色,“只是母亲,微儿此番入宫,虽说有郡主庇护,但终究是头一回面圣,我这心里……”
“不必过于忧心。”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既为沈探花平反,又下旨追封,可见圣心仁厚。微丫头是个懂分寸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林月柔点点头,犹豫片刻,又道:“母亲,微儿今年也十六了。如今她父亲的事已了,沈家门楣也算重振,她的婚事……是不是也该议一议了?”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林月柔:“你有何想法?”
“媳妇想着,”林月柔斟酌着词句,“微儿品貌才情皆是上乘,虽说是守孝耽误了,但如今既有陛下追封的体面,又有永嘉郡主和靖安王府的情分,说亲倒也不难。只是……需得寻一户真正疼惜她、家风清正的人家。”
老夫人沉吟片刻,缓缓道:“你的思虑周全。只是微丫头心思重,又经过这许多事,寻常人家怕是入不了她的眼。此事……需得慢慢相看,急不得。”
“媳妇明白。”林月柔应下,心中却开始盘算起京中适龄的子弟来。
正说着,外头丫鬟禀报,三小姐来了。
谢明玉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织锦袄裙,外罩月白羽缎斗篷,发间簪着赤金蝴蝶簪,妆容精致,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让这份精致打了折扣。
她上前给祖母和母亲行礼问安,规规矩矩在绣墩上坐下,垂眸不语。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玉姐儿今日气色倒好。”
谢明玉勉强一笑:“谢祖母关心。”
林月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叹。自打周雨柔事发、柳家退婚后,这庶女便越发沉闷,虽不敢再明着生事,但那份不甘与嫉恨,又岂是能轻易消解的?
“玉儿,”林月柔开口,“前儿针线房新裁了几身冬衣,一会儿让她们送到你院里去。年节下,也该穿得鲜亮些。”
“谢母亲。”谢明玉低声道,指尖却悄悄掐进掌心——又是施舍!自从沈知微来了,母亲眼里便只有那个外甥女,何曾真正关心过她这个庶女?连做新衣,都要借着年节的名头!
她抬眼,目光掠过窗外东次间方向。透过半开的窗,能看见沈知微正握着谢明萱的手教她画画,两人头挨着头,亲昵无间。谢明萱那欢快的笑声隐隐传来,刺得她耳膜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