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能得祖母青睐、母亲疼爱、嫡妹依赖,连大姐姐都对她另眼相看?而自己这个正经的侯府小姐,却像是个多余的人?
谢明玉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怨毒。
午后申时,沈知微从慈安堂告退,准备回栖梧院。行至花园假山处,却见谢珩负手立在梅树下,似在赏花。
他今日未着官袍,只一身墨青色暗云纹杭绸直裰,外罩玄狐皮大氅,身姿挺拔如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姑娘。”
“世子爷。”沈知微敛衽行礼。
谢珩微微颔首:“五妹妹近日功课大有长进,祖母很是欣慰。辛苦你了。”
“世子爷言重了。”沈知微轻声道,“五妹妹天真可爱,能陪她习字作画,是知微的幸事。”
两人一时无话。园中积雪未融,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在雪地上投出斑驳光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啾啾鸣叫,更显园中寂静。
“沈姑娘,”谢珩忽然开口,“明日宫宴,不必紧张。陛下仁厚,不会为难你。永嘉郡主和大姐都会照应。”
“是,知微明白。”沈知微抬眸,望向他深邃的眼,“谢世子提点。”
谢珩看着她沉静的眉眼,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骨子里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坚韧与胆识。
“听三婶和祖母的口吻,想给沈姑娘相看人家。沈姑娘今后有何打算?”他问。
沈知微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声音平静:“知微眼下……只想侍奉母亲,等待兄长归来。”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正坦然:“至于婚事……知微暂无此念。”
谢珩眸光微动。这回答在他意料之中,却又让他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涟漪。
“沈姑娘孝心可嘉。”他缓缓道。
沈知微轻轻摇头:“经历过这许多事,知微早已看淡。若能得一方清净天地,侍奉母亲终老,此生足矣。姻缘之事,强求无益,随缘便好。”
她说得坦然,眼中无半分作伪。谢珩静静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京城诸多闺秀,或许无人能及她这份通透与豁达。
“既如此,”他颔首,“便依沈姑娘之意。侯府永远是沈姑娘的倚仗,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谢世子爷。”沈知微敛衽深深一礼。
谢珩虚扶一把,转身离去。玄狐大氅的下摆拂过积雪,留下浅浅痕迹。
沈知微独自站在梅树下,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方才那番话,半是真意,半是试探。
真意在于,她确实无心在此时议婚——母亲病着,兄长未归,沈家百废待兴,她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试探在于……她想看看谢珩的态度。
如今看来,他果然是个君子。虽有回护之意,却无逼迫之心。这样便好。
沈知微转身,缓步往栖梧院走去。冬阳暖融,积雪消融,檐下冰凌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像是春日的序曲。
前路漫漫,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此刻,漱玉轩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明玉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菱花镜中那张精致却阴沉的脸。镜旁搁着那对刚送来的新衣——一件海棠红织金缎面褙子,华贵非常。
可她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只觉得心头怒火翻腾。
“姑娘,”翡翠小心翼翼上前,“这衣裳料子真好,姑娘穿上定是好看……”
“好看?”谢明玉猛地抓起那件褙子,狠狠掷在地上,“再好看又如何?不过是人家挑剩下的施舍!”
翡翠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跪倒:“姑娘息怒……”
谢明玉胸口剧烈起伏,她想起方才在慈安堂,母亲说起要为沈知微议婚时那认真的神色;想起沈知微手上那对赤金镶红宝的镯子;想起谢明萱对沈知微那毫不掩饰的依赖……
“沈知微……”她咬牙低语,“你凭什么……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
镜中的人影扭曲,那双原本漂亮的杏眼里,此刻只剩嫉恨与不甘。
窗外,暮色渐沉,将这座精致的院落,连同其中翻涌的黑暗心思,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