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接过册子,翻开。烛光下,那些奇特的符号和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一套精密的核算体系。”谢珩解释道,“沈文柏将搜集到的所有零散线索——某年某月某盐商宴请某官员的耗资、某漕船‘意外’沉没的损失估值、某卫所军械‘自然损耗’的异常数量——全部转化为数字,录入这套体系,然后用自创的算法进行交叉比对。”
他指着其中一页:“比如这里,他将范永谦妻弟‘隆昌号’钱庄的流水,与江宁卫千户负责缉私盐曹猛外室的赎身银时间对照;将扬州盐栈的出货记录,与京城‘隆昌号’的入账周期关联……如此层层推演,最终勾勒出了整个利益网络的轮廓。”
皇帝一页页翻看着,眼中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又化为沉痛:“天才……真是天才。可惜……”
他将册子轻轻放在榻上,闭了闭眼:“他查到三皇子,是何时的事?”
“约一年前。”谢珩低声道,“臣找到了当年为沈文柏诊病的杜郎中杜怀仁。他交出沈文柏临终前的绝笔信,信中写明已查实江南盐税之失,七成经‘隆昌号’转入王承恩名下,而王承恩乃宫中贵人胞弟,贵人育有皇子,序齿为三。”
皇帝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所以他就被灭口了。”
“是。”谢珩垂首。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在那些人眼里,别说一个从六品副提举,就是正三品的盐运使,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踱步,玄色袍角在烛光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二十年前,刘炳坤暴卒;二十年后,沈文柏‘急病’。”皇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谢珩,“怀瑾,你不觉得,这手法太像了吗?”
谢珩心头一震:“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皇帝一字一顿,“江南盐务这张网,织了不止二十年。范永谦、赵汝明、王承恩……都不过是后来者。真正织网的人,二十年前就在,现在……或许还在。”
暖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谢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忽然想起杜怀仁交来的那封信中,还有一句被他刻意略过的话——“此案水极深,恐非一朝一夕可清,背后或有更大黑手。”
当时他以为指的是贤妃和三皇子,如今看来……
“陛下,”谢珩沉声道,“若真如此,那此人隐藏之深、势力之大,恐怕……”
“恐怕什么?”皇帝打断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恐怕动不得?怀瑾,你错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四个大字——
刮骨疗毒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江南盐务,已非蛀虫啮骨,而是毒瘤附体。”皇帝掷笔于案,声音斩钉截铁,“杜允谦、石崇德想急流勇退?晚了。他们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别想轻易下去。”
谢珩看着那四个字,胸中热血翻涌:“陛下圣明。只是杜阁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石尚书掌户部多年,若要动他们……”
“所以要快,要狠。”皇帝眼中寒光一闪,“趁着他们递辞呈的机会,准了。杜允谦告老还乡,朕准。石崇德请罪罢官,朕也准。但他们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江南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京城。
“从刘炳坤查起。”皇帝声音低沉,“他一个政声平平的官员,凭什么能坐上两淮盐运使的位置?谁举荐的他?谁批准的调令?他暴卒之后,谁来接的任?接任者又是谁的人?”
谢珩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臣立刻去查吏部、户部二十年来的官员升迁档案,尤其是与盐务、漕运相关的职位变动。”
“不止。”皇帝转身,目光如炬,“还有都察院。当年那场‘查无实据’的彻查,是谁主持的?负责查案的御史如今何在?是否还活着?若活着,为何这些年对此案闭口不谈?”
谢珩心中凛然。陛下这是要翻二十年前的旧账,而且一翻就要翻到底。
“怀瑾,”皇帝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此事凶险,你可知?”
“臣知。”谢珩撩袍跪地,脊背挺直如松,“但臣更知,若此时不查,待毒瘤深入骨髓,便是想查也晚了。陛下既有刮骨疗毒之决心,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斩尽奸邪,肃清朝纲!”
皇帝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亲自上前将他扶起:“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走回榻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正面雕着蟠龙,背面刻着一个“御”字。
“这是朕的密令。”皇帝将令牌交给谢珩,“凭此令,你可调动皇城司暗卫,查阅任何机密档案,包括……朕不想让旁人看到的那些。”
谢珩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谢陛下信任。”
“不是信任。”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是赌注。朕赌你能掀开这层黑幕,赌大周的气数未尽。”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谢珩收起令牌,躬身告退。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叫住他:“怀瑾。”
“臣在。”
“沈文柏的女儿……”皇帝顿了顿,“腊月十五宫宴,会来的吧?朕想见见。”
谢珩心头微震,郑重一礼:“臣遵旨。”
走出养心殿,寒风扑面。谢珩握紧袖中的玄铁令牌,望向漆黑的天幕。
雪花又开始飘落,纷纷扬扬,仿佛要掩盖世间一切污浊。
但有些事,是掩盖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