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谢珩应下,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腊月十五,宫中设宴。
她……也该去见见世面了。
腊月初十,天色阴沉如铅。
随着昨日大朝会上皇帝对三皇子萧景琛及贤妃一党的处置尘埃落定,朝中掀起的波澜却未平息,反倒随着牵连官员的审理,愈发汹涌。
镇远侯府外书房内,谢珩正与几位幕僚商议要事。炭火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杜允谦致仕后闭门不出,但其门下几位侍郎、郎中,已在昨日被都察院锁拿。”一位幕僚指着案上名册道,“石崇德虽只罚俸申饬,但其长子石文翰在户部清吏司任郎中时,曾多次协助范永谦挪用盐税充作军饷,如今已被停职待参。”
谢珩端坐案后,手指轻叩紫檀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石崇德老谋深算,早将长子推出来当替罪羊。不过……”他眸中寒光一闪,“江南盐税牵扯西北军需,此事绝不能轻纵。”
另一幕僚接口道:“世子所言极是。我们的人从瓦剌俘虏口中审出,今秋确有中原商贾暗中输送粮食、铁器至草原。那些商贾打着‘边贸’旗号,实则与江南几个大盐商往来密切。经查,其中一条线,便是通过石文翰放行的。”
“好一个吃里扒外!”有人怒道,“为了银钱,连边关将士的性命都不顾了!”
谢珩抬手压下议论,声音冷静:“石崇德父子之事,陛下已有圣裁。我们需做的,是将所有证据整理清晰,确保不会留下后患。”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柳元宗……”
“柳祭酒虽主动致仕,交出了部分证据,但刑部在他府中搜出的密信显示,他不仅与林伯懿勾结,更曾收受范永谦重金,为其门生科考舞弊疏通关节。柳文睿也被停职在家。”幕僚低声禀报,“柳文轩的春闱资格已被取消,终身不得入仕。柳家,算是彻底倒了。”
书房内一时静默。柳元宗曾经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令人唏嘘,却也罪有应得。
“还有沈家二房三房。”谢珩拿起另一份卷宗,“沈文槐攀附王承恩,意图谋官,已在昨日被顺天府收押。沈文松变卖家产资敌,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沈家祖产呢?”
“陛下有旨,沈文柏一房祖产悉数发还沈家长房。”谢珩合上卷宗,“至于二房三房的产业,充入国库。”
这时,观棋悄步进来,在谢珩耳边低语几句。谢珩神色微动,对众幕僚道:“诸位先议着,我出去片刻。”
书房外廊下,沈知微正静静等候。她今日穿一身淡青色织锦袄裙,外罩月白羽缎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中透着沉静。
见到谢珩出来,她敛衽行礼:“世子爷。”
“沈姑娘不必多礼。”谢珩抬手虚扶。
沈知微抬眸,眼中水光微闪:“是。方才宫中传旨,追封家父为盐运司正使,谥号‘文忠’。”她声音微颤,“知微……代家父,谢世子爷奔走周全。”
“这是令尊应得的。”谢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放缓了声音,“沈姑娘,令尊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沈知微强忍泪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还有一事……兄长从青阳观来信,说玄清道长允他明年及冠后下山。”
谢珩接过信,快速扫过。信上字迹清峻,言语简练,确是一位方外之人的手笔。
“这是好事。”他将信递还,“沈公子归来,沈家便有顶梁柱了。”
“是。”沈知微点头,犹豫片刻,又道,“只是母亲听闻兄长将归,这几日情绪起伏,时而欢喜,时而垂泪……”
“沈夫人需要静养。”谢珩沉吟道,“我会安排可靠的大夫为沈夫人调理。沈姑娘不必过于忧心,凡事……慢慢来。”
“谢世子爷。”沈知微再次行礼。
两人一时无话。廊外细雪飘洒,落在庭中那株老梅上,枝头花苞愈发红艳。
“腊月十五的宫宴,”谢珩忽然开口,“永嘉郡主会派人来接你。届时靖安王世子妃也会去,你们可作伴。大姐那天也会去,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沈知微心头微紧,面上却平静:“知微明白。”
谢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补充道,“陛下仁厚,不会为难你。你只需如实应答。”
“是。”沈知微应下,又想起一事,“对了,杜郎中一家……”
“已安置妥当。”谢珩道,“杜老先生不愿为官,只想在京中开间药铺,悬壶济世。我已为他寻好铺面,过完年便可开张。”
沈知微心中一暖。杜仲是父亲挚友,也是父亲冤案的重要人证,能得善终,父亲在天之灵也会安心。
“世子爷思虑周全。”她轻声道,“杜伯伯一生行医,这是最好的归宿。”
正说着,观棋又匆匆而来,神色凝重:“主子,边关八百里加急!”
谢珩眸光一凛:“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