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近晚,残阳如血。
大相国寺的东厢房被临时征用为皇城司办案之所。陆炳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中积雪上尚未干涸的点点血迹,面色阴沉如水。
“指挥使,这是从那些刺客身上搜出的东西。”一名穿着飞鱼服的校尉捧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摆着几柄短刃、数枚袖箭,还有两个小小的皮囊。
陆炳拿起一柄短刃,刀身狭长,泛着幽蓝光泽,刃口处刻着极细的云纹。他眯起眼仔细辨认,那云纹并非装饰,而是一种极古老的文字变形——他曾在大理寺的案牍库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似乎是前朝某支暗卫的标记。
“是‘影卫’。”陆炳缓缓放下短刃,声音低沉,“没想到贤妃母家竟还养着这些前朝余孽。”
校尉低声道:“指挥使,方才仵作验过尸,其中三人是死士,事败即自尽。还有两个活口,牙关都撬开了,只招认是收钱办事,雇主是谁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陆炳冷笑,“影卫做事,向来不留活口,更不会让底下人知晓雇主身份。这是他们的规矩。”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两个皮囊。皮囊不大,里头装着淡黄色的粉末,气味辛辣刺鼻。陆炳用银针挑出少许,置于烛火旁细看——粉末在火光下竟泛出点点诡异的金芒。
“这是……”校尉一惊。
“‘金鳞粉’。”陆炳沉声道,“产自西南十万大山深处,剧毒无比,沾肤即溃,见血封喉。若今日让这东西散开,这大相国寺怕是要变成人间炼狱。”
校尉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是要……”
“一网打尽。”陆炳眸光森寒,“不只沈姑娘,今日在场的所有女眷,甚至那些领粥的百姓,都在他们的灭口范围之内。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指挥使,谢世子回来了,还……带回了那逃走的刺客!”
陆炳霍然转身:“人在何处?”
“就在院外。”
“带进来!”
庭院中积雪未扫,谢珩踏着薄雪走进来,一身墨色劲装更显身形挺拔。他身后,观棋与另一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个身形佝偻的男子——正是白日里那个戴毡帽的灰衣人。
此刻毡帽早已不见,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约莫三十许,面皮蜡黄,唯有一双眼睛透着死灰般的冷寂。他肩头、小腿皆被白布包扎,血迹渗出,显然是经过一番恶斗。
陆炳大步迎出,抱拳道:“谢世子!”
谢珩颔首:“陆指挥使。”
陆炳的目光落在灰衣人身上:“此人……”
“影卫第七,代号‘影七’。”谢珩声音平淡,却字字惊心,“贤妃母家培养的死士之首,擅长隐匿刺杀,手上人命不下二十条。”
影七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谢珩,喉中发出怪笑:“谢珩……你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个字!”
“我不需要你开口。”谢珩转身,“你身上沾了‘寻踪香’,从大相国寺到城西槐花胡同,再到城南一处破败的土地庙,你的行踪,我一清二楚。”
影七脸色骤变,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惶。
“槐花胡同里住的是杜郎中——沈文柏生前挚友,手里握着沈文柏中毒的关键证据。”谢珩逼近一步,声音更冷,“而城南那处土地庙,地下有条密道,直通……景仁宫外的排水暗渠。”
“你胡说!”影七嘶声道,“什么密道,什么暗渠,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谢珩从观棋手中接过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玄铁令牌,正面刻着“影”字,反面则是精巧的龙纹,“这令牌是在土地庙神像底座下找到的,上面的龙纹规制,非天家不可用。”
影七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陆炳接过令牌细看,脸色越来越沉。他是皇城司指挥使,对宫中规制再熟悉不过——这龙纹虽是简化过的,但五爪、云纹、鳞片的刻画方式,确是宫内匠作监的手笔。
“好,好得很。”陆炳将令牌重重拍在桌上,“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蓄死士,暗设密道!这是要做什么?谋逆吗?!”
影七猛地咬向自己舌根,却被观棋眼疾手快捏住下颌,“咔嚓”一声卸了关节。鲜血从嘴角涌出,他喉中发出痛苦的呜咽,眼中怨毒更盛。
“想死?”谢珩俯视着他,“没那么容易。陆指挥使,此人就交给皇城司了。还请指挥使务必‘好好’审问,让他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陆炳肃然:“世子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若真牵扯到景仁宫,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我自有交代。”谢珩望向西沉的落日,残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更显冷峻,“江南盐漕弊案,沈探花冤死案,今日大相国寺刺杀案……这些案子,也该有个了结了。”
镇远侯府的马车驶回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沈知微扶着林月柔下车,抬头便见谢珩立在角门前,似在等候。他换回了常穿的墨色直裰,外罩玄狐大氅,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祖母,叔母。”谢珩上前行礼,“今日受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