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雪后初晴。
晨光熹微时分,镇远侯府东角门前便已热闹起来。青帷马车一辆辆排开,仆役们穿梭忙碌,将一筐筐腊八米、一罐罐腊八粥搬上车,白气呵出,在清冽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沈知微今日穿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那件银红色织金羽缎斗篷,白狐锋毛领簇着纤细的脖颈,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扶着春棋的手踏上车辕,银红斗篷在晨光中划过一道醒目的弧线。
林月柔已在车内,见她上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点头笑道:“这颜色衬你,瞧着精神多了。”
沈知微在她身侧坐下,轻声道:“年节下,也该穿得喜庆些。”
“是这话。”林月柔拍拍她的手,“今日寺里人多,你且跟紧我,莫要走散了。”说着,又压低声音,“世子都安排妥当了,你放宽心。”
沈知微心头微暖,颔首应是。
另一辆马车上,谢明玉也收拾停当。她今日穿一身海棠红织金缎面袄子,披着银狐锋毛斗篷,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打扮得娇艳夺目。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郁郁——前日母亲从大姐谢明淑口中得知她暗中与周雨柔往来之事,又罚她抄了十遍《女诫》,至今手腕还酸着。
丫鬟翡翠小心为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低声道:“姑娘今日真好看。”
谢明玉对着手中鎏金小手镜照了照,勉强扯出个笑,眼神却飘向前面那辆马车。银红斗篷一角从车帘缝隙露出,刺得她眼睛发涩。
凭什么?凭什么沈知微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能得祖母、母亲青睐,能得永嘉郡主回护,连退婚都能从柳家抠出两处田庄?而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侯府小姐,却要处处受制,连婚事都迟迟没有着落?
翡翠见她神色不对,不敢多言,只低头整理着暖手炉。
辰时正,车马缓缓驶出侯府,往大相国寺去。
今日的京城街道格外热闹。腊八是民间大节,各府施粥,百姓祈福,人流如织。马车行得慢,沈知微透过纱帘缝隙望去,只见街边已有不少粥棚支起,热气腾腾,排队领粥的百姓绵延不绝。
“今年天冷,施粥的府邸比往年又多几家。”林月柔望着窗外,叹道,“只盼这寒冬快些过去,莫要再冻死饿殍。”
沈知微轻声应和,目光却警惕地扫过人群。熙攘之中,似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这辆马车,但很快又隐没在人潮里。
她握紧了袖中的暖手炉,指尖触到炉壁上凹凸的花纹,定了定神。
大相国寺前,更是人山人海。
各府车马在知客僧引导下,有序驶入西侧专供贵眷停靠的偏院。镇远侯府的马车刚停稳,便见永嘉郡主府的朱轮华盖车也到了。
永嘉郡主今日穿着一身大红织金缠枝牡丹纹妆花缎褙子,外罩玄狐锋毛斗篷,华贵非常。她扶着嬷嬷的手下车,目光扫过,一眼便瞧见了沈知微那身银红斗篷,唇角微弯,招手道:“知微,过来。”
沈知微上前行礼:“郡主。”
“今日跟紧我。”永嘉郡主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寺里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安心。”
“谢郡主。”沈知微心中一暖。
这时,靖安王府的马车也到了。苏如意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雪狐镶边青缎面对襟褂子,眉眼温婉。她一下车便寻沈知微,见她在永嘉郡主身边,这才放心,上前见礼。
三位容颜不俗的女子站在一处,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有艳羡的,有探究的,也有……隐在暗处的。
偏院一角,几个穿着寻常布衣、做香客打扮的汉子低头整理着香烛篮子。其中一人微微抬眼,目光掠过那抹银红,又迅速垂下,低声道:“目标确认,银红斗篷,白狐领。”
另一人几不可察地点头:“按计划行事。”
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梵唱声声。
老夫人张氏亲自拈香,林月柔、沈知微、谢明玉、谢明萱依次跟随,虔诚跪拜。捐了香油钱后,知客僧引着女眷们往后院禅房歇息,等待午时的施粥仪式。
禅房设在“梅园”东侧,一溜五间,宽敞洁净。永嘉郡主与靖安王世子妃自然占了最宽敞的两间,镇远侯府女眷则在相邻的厢房。
沈知微扶着林月柔在炕上坐下,春棋捧上热茶。吴妈妈侍立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过门窗。
“姨母可要歇歇?”沈知微轻声问。
林月柔摆摆手:“不必,一会儿还要去粥棚。”她喝了口茶,看向沈知微,“方才郡主悄悄与我说,皇城司今日增派了人手在寺中巡查,让我们放宽心。”
沈知微颔首。谢珩果然安排周密。
约莫巳时三刻,外头传来钟声,是施粥仪式即将开始。各府女眷纷纷起身,往寺前广场的粥棚去。
广场上早已搭起数十个粥棚,按品级排列。镇远侯府的粥棚设在东侧,与永嘉郡主府、靖安王府相邻。粥棚前已排起长龙,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中却透着期盼的光。
沈知微站在粥棚内,看着仆役们将热气腾腾的腊八粥舀入碗中,再由她们这些女眷亲手递给排队领粥的百姓。米香混合着红枣、桂圆、莲子、核桃等干果的甜香,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接过春棋递来的粥碗,小心捧起,递给面前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那妇人约莫三十许,脸颊冻得通红,怀中的孩子裹着破旧棉袄,小脸却干净。妇人连连道谢,眼眶泛红:“谢谢贵人,谢谢贵人……这粥真香……”
沈知微心中一酸,柔声道:“天冷,快趁热吃吧。”
妇人千恩万谢地退到一旁,蹲下身,先喂孩子吃了一口,自己才小心啜饮。那孩子吃到甜粥,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
沈知微看着,眼眶微热。父亲生前常说,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若父亲还在,看到这寒冬里百姓领粥的场景,定会欣慰吧。
正想着,忽然觉得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她抬眼望去,只见排队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棉袍、头戴毡帽的男子正低头整理破旧的包袱,似乎只是寻常百姓。可那身形……似乎有些过于挺拔了。
沈知微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分发粥碗。指尖却悄悄碰了碰袖中的暗袋——那里藏着一小包谢珩让观言送来的特制香粉,一旦撒出,会留下特殊气味,便于追踪。
吴妈妈也察觉异常,悄步靠近,低声道:“姑娘,那人……”
“无妨,”沈知微声音极轻,“按计划行事。”
发粥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日头渐高,积雪开始融化,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水珠。领粥的百姓渐渐散去,各府女眷也准备回禅房歇息。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东侧一座堆放柴薪的棚子忽然倒塌,木柴滚落一地!紧接着,不知从哪里窜出几只受惊的野狗,狂吠着冲向人群!
“啊——!”
“狗!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