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城南槐花胡同深处。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皆是寻常民居,灰墙黑瓦,檐下挂着冰凌。最里头那处两进小院,门扉紧闭,门楣上连个匾额都没有,瞧着再普通不过。
院内正房却点着灯。杜仲——如今化名杜仲的杜怀仁——坐在临窗的炕桌前,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正凝神书写。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外头罩了件羊皮坎肩,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炕桌上摊着几张裁好的宣纸,一旁摆着笔墨砚台,还有半碗早已凉透的粗茶。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写下的是他反复回忆、推敲了无数遍的脉案:
“十一月二十八,沈公自衙门归,称头痛乏力,脉象浮数而虚,舌苔薄白。余开桂枝汤加減,嘱静养。”
“十一月二十九,复诊。头痛加剧,时发晕眩,脉象转沉细而涩,舌现瘀点。疑有外邪内侵,然沈公坚称无碍,拒深究。”
“十一月三十,夜半急召。至沈府时,沈公已昏迷不醒,面唇青紫,四肢厥冷,脉微欲绝。施针用药皆无效,延至寅时三刻……殁。”
写到这里,杜仲的手微微颤抖,一滴墨汁滴在纸上,氤开一小团污迹。他闭了闭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去年那夜情景——沈文柏躺在床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沈林氏哭晕在旁;年幼的沈知微还不知道父亲就要永远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据脉象、症状及事后反复思量,疑为慢性毒物侵蚀脏腑,终以剧毒诱发心脉衰竭。此类毒物隐秘,初时症状类风寒,渐入骨髓,待察觉时已晚。江南湿热之地,或有‘鸠羽红’、‘断肠草’提炼之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日积月累……”
窗外忽然传来“咯吱”一声轻响,像是积雪压断了枯枝。
杜仲浑身一僵,笔尖顿住。他缓缓抬头,望向糊着厚厚棉纸的窗户——外头是沉沉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有人盯着这小院。有时是巷口卖炊饼的老汉多看了几眼,有时是深夜屋顶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他知道,自己手中的东西,是某些人的催命符。
“文柏兄,”杜仲对着虚空喃喃低语,声音干涩,“你再等等……就快真相大白了。你那女儿……是个有胆识的,比你我想的都要坚强。”
他想起三日前,谢世子身边那位叫观棋的护卫带着沈姑娘悄然来访,她还交给他一方洗得发白、却保存完好的旧帕子——正是当年他赠与沈文柏的那方帕子。
故人之物,故人之情。
杜仲将写好的纸仔细吹干,折好,塞进炕桌下一个隐秘的夹层里。那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叠——都是这一年多来,他凭着记忆写下的与沈文柏相关的所有细节:往来信件片段、谈话内容、可疑的人与事……
做完这些,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到炕上。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听着窗外风声呼啸,雪粒扑打窗纸。
这京城的冬天,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