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内,门窗紧闭,连窗缝都用厚厚的棉纸糊了又糊,只留高处一扇气窗微微敞着透气。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甜腻气味。
三皇子萧景琛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裹着一件玄色暗金云纹锦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脚上趿着软底绣金线的便鞋。他手中把玩着那把西域进贡的镶金嵌玉匕首,锋刃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书案旁,垂手侍立的中年幕僚姓孙,单名一个“珣”字,穿一身半旧的海青色直裰,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须。他是贤妃母家早年搜罗来的谋士,跟了萧景琛五六年,最是懂得这位少年皇子阴晴不定的脾性。
“周培安完了,王承恩完了,赵汝明也完了。”萧景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冷,“谢珩这是要赶尽杀绝啊……连口汤都不给本王留。”
孙珣的腰弯得更低些:“殿下息怒。陛下圣心难测,此刻正在气头上,咱们宜静不宜动。只要殿下安然无恙,娘娘又圣眷未绝,便还有转圜余地。”
“转圜?”萧景琛嗤笑一声,坐直身子,将匕首“哐当”一声掷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几支狼毫笔簌簌抖动,“本王在江南的财路断了,母妃被禁足在翊坤宫连门都出不得,舅舅下了诏狱生死难料——你告诉本王,还怎么转圜?”
他越说越怒,霍然起身,锦袍下摆带翻了旁边一个青花瓷绣墩,“砰”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谢珩!镇远侯府!本王与你们势不两立!”
孙珣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撩袍跪倒:“殿下慎言!隔墙有耳啊!这宫里宫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景仁宫……”
“盯着又如何?”萧景琛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肖似贤妃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怨毒,“本王还能更倒霉么?父皇既然不念父子之情,母妃跪了半日连面都不见,本王还怕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终究低了下去,只余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良久,萧景琛慢慢走回躺椅边,重新歪倒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柄上镶嵌的红宝石,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沈家那个丫头……我早就说不能留。你们一个个妇人之仁,说什么怕打草惊蛇,又忌惮镇远侯府护得紧。现在呢?还要留着那祸害?”
孙珣额头触地:“殿下,如今沈知微住在镇远侯府内院,出入皆有护卫随行,连永嘉郡主和靖安王府都明里暗里护着,实在难以下手。若贸然动作,恐反被谢珩抓住把柄……”
“难下手也要下!”萧景琛猛地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这是最后的机会。杀了她,毁了沈文柏留下的东西,谢珩便没了最关键的证据。只要江南案定不了本王的罪,日后总有翻身之日。”
他坐直身子,盯着孙珣:“孙先生,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该知道本王的性子。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
孙珣背脊发凉,知道这位主子是铁了心了。他深吸一口气,叩首道:“殿下既已决断,老臣……自当竭力。”
“好。”萧景琛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扭曲的笑意。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罢,待墨迹稍干,将纸折了三折,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私印,在折缝处盖下一个鲜红的“琛”字。
“把这个交给‘影七’,”他将密信递出,声音压得极低,“让他亲自去办。告诉他,腊八那日,镇远侯府女眷多半会去大相国寺施粥祈福——那是最后的机会。要做得干净,像一场意外,绝不能牵扯到本王。”
“是。”孙珣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纸张,心头一颤。影卫是贤妃母家暗中蓄养的死士,个个身手了得,却也个个沾满血腥。动用影七,那是真的要见血了。
“还有,”萧景琛叫住正要退下的孙珣,目光阴冷如毒蛇,“让影七备好‘那个东西’。若事有不谐……宁可毁尸灭迹,也不能留下活口。”
孙珣喉咙发干,艰难地应了声“是”,躬身退出殿外。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令人窒息的暖香。孙珣站在廊下,被腊月的寒风吹得一哆嗦,这才发觉后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着手中那封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密信,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