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月柔低声道,“自二嫂那事之后,两家面上虽还维持,实则……微儿的意思,礼数到了即可,不必太过热络。”
老夫人抬眼看向沈知微:“微丫头,你怎么说?”
沈知微敛衽道:“回外祖母,永宁侯府是大舅舅当家,大舅母素来明理,与二房之事无关。只是如今情势微妙,礼数周全即可,过厚反显刻意。”
老夫人点点头,将礼单递还:“就依你们的意思办。”又叹道,“你大舅母也是个不容易的,摊上这么个弟媳。前儿她递帖子过来,说想接你过去住几日,被我婉拒了。如今多事之秋,你在侯府更稳妥些。”
“知微明白,谢姨祖母回护。”沈知微垂眸。
正说着,外头丫鬟掀帘进来禀报:“老夫人,三夫人,世子爷回来了,说有事要回禀老夫人。”
“快请进来。”老夫人坐直身子。
谢珩一身朝服未换,携着寒气进来,先给老夫人行了礼,又对林月柔颔首致意。目光掠过沈知微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祖母,孙儿刚下朝。”谢珩在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并未饮用,只捧在手中暖着,“周培安已被革职,其妻杖二十,其女终身禁于家庙。”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叹道:“也是咎由自取。”又看向谢珩,“江南案……进展如何?”
林月柔和沈知微闻弦音知雅意,便想告退把空间给祖孙俩商讨国事。谁知谢珩出乎意料地留下了二人。
“王承恩、赵汝明皆已下狱,供出不少内情。”谢珩语气平稳,“涉及盐税流失逾百万两,军械以次充好,乃至……勾结边关,意图制造事端。”
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竟敢……”
“狗急跳墙罢了。”谢珩放下茶盏,“如今证据确凿,只待陛下圣裁。”
老夫人沉默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边……”
“贤妃昨日在御书房外跪了半日,陛下未召见。”谢珩淡淡道,“三皇子今日称病未上朝。”
这便是要撇清关系了。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道:“你心中有数便好。年关将近,朝中动荡,家中更要安稳。”
“孙儿明白。”
谢珩告退出来时,沈知微也寻了个由头跟着退出。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细雪飘洒,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行至无人处,谢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知微:“今日早朝,陛下问起沈姨父旧案。”
沈知微心口一紧,抬眸看他。
“我将杜郎中的证词,以及沈姨父中毒的疑点呈上。”谢珩声音低沉,“陛下已下旨,重查沈姨父‘急病’身亡一案。江宁府当年经办此案的官员,皆已锁拿进京。”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骤然发热。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敛衽深深一礼:“谢世子……大恩。”
“不必。”谢珩虚扶一把,“此案本就不该蒙尘。只是……”他顿了顿,“翻案之后,沈家或许能得昭雪,但沈姨父生前所查之事牵涉太广,陛下为顾全大局,未必会全部公之于众。”
沈知微明白他的意思。父亲之死可以平反,但江南盐漕弊案背后的天家皇子,终究是皇家丑闻,陛下为了保全天家颜面,很可能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能还父亲清白,知微已感激不尽。”她轻声道,“至于其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谢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纤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微微颤动。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外书房,她“不慎”撞入他怀中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惶与试探。
“沈姑娘,”他忽然道,“柳家退婚时补偿的田庄银两,可还够用?”
沈知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问沈林氏的医药和日后生计,心中一暖,点头道:“足够了,多谢世子爷挂心。”
“若有难处,可直言。”谢珩说完,似乎觉得这话有些逾越,又补充道,“祖母和叔母既将你托付于侯府,我自当照拂。”
“是。”沈知微应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世子爷,王承恩下狱,贤妃失势,三皇子那边……当真会就此罢休?”
谢珩眸光微沉,望向廊外纷扬的雪花,声音带着一丝凛冽:“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不会罢休,我们……也不能罢手。”
沈知微心领神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她懂。
“杜郎中一家安置在城南槐花胡同,有专人护卫,姑娘可放心。”谢珩忽然道,“沈姑娘若想见他,我可安排。”
沈知微眼睛一亮:“当真?”
“三日后,我让观棋来接你。”谢珩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墨色朝服的下摆划过积雪,留下浅浅痕迹。
沈知微独自站在回廊下,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掌心不知何时已掐出深深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