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沈文柏忌日。
天色未明,栖梧院西厢房内已点起了灯。沈林氏今日挣扎着要起身,冬青和夏书两个大丫鬟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秋纹为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沈知微进来时,见母亲已收拾停当,虽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她上前接过秋纹手中的梳子,为母亲梳理鬓边散乱的发丝。
“娘亲今日气色好些了。”沈知微轻声道。
沈林氏望着镜中女儿清丽的面容,那眉眼间与丈夫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沉思时微蹙的眉头,几乎一模一样。她心中一痛,别开视线,声音虚弱却坚持:“今日是你父亲忌日,我怎好不亲自去祭拜。”
“母亲别急,女儿陪您一起去。”沈知微将最后一缕发丝抿好,扶母亲起身,“马车已备好了。”
榆钱胡同的小院早已清扫干净。吴妈妈上前叩门,周嬷嬷早早候在门内,见是她们,忙迎了进去。
小院依旧简朴,庭中那株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在寒风中瑟缩。正堂已布置成简单的灵堂,正中悬着沈文柏的画像——那是他任江宁知府时请画师绘的官像,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目光温和中带着读书人的风骨。
画像前设着香案,供着三牲果品,两支白烛静静燃烧。
沈林氏一见那画像,眼泪便夺眶而出。她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到香案前,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画像上丈夫的面容,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文柏……文柏啊……”她泣不成声,“你怎么就丢下我们娘几个……怎么就这么狠心……”
沈知微静静跪在母亲身侧,点燃三炷香,双手奉过头顶,对着父亲的画像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画像上那张清癯的脸。
“父亲,”她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深的眷恋与决心,“女儿来看您了。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女儿和母亲都安好,兄长在青阳观修行,想来也平安。您留下的东西,女儿已经找到,也会用它,为您讨回公道。”
沈林氏听到“兄长”二字,哭声忽然顿住。
“宸儿……”沈林氏喃喃道,眼中情绪复杂难言,“我的宸儿……明年也就二十了……”
沈知微握紧母亲冰凉的手,轻声道:“兄长道缘深厚,玄清道长既带他走,定会护他周全。待明年他年满二十,便可归家了。”
“归家……”沈林氏惨然一笑,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那眼神里有痛楚,有追忆,还有一丝沈知微早已习惯却依旧会心痛的疏离,“若不是……若不是当年怀着你的那些日子,我身子不适,疏于看顾宸儿,或许……或许道长就不会来了……”
又来了。
沈知微心中微微一窒,面上却平静,只握紧母亲的手,柔声道:“娘亲,兄长之事乃是天意,非人力可改。玄清道长曾说兄长身负宿慧,与道有缘,这是他的造化。您不必自责。”
沈林氏却不听,只痴痴望着沈文柏的牌位,喃喃自语:“宸儿三岁就能背《千字文》,四岁通《论语》,你父亲常说他是文曲星下凡……那样聪慧的孩子,却被带去了深山道观……若不是……若不是我那时候……”
她的目光又转向沈知微,那眼神里的怨怼虽淡,却很是伤人:“你父亲后来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你身上,亲自教你读书识字,教你棋艺算学……他常说,可惜你不是男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