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弃去后的第三个黄昏,细雨将南明城笼罩在一片凄迷之中。积雪初融,雪水混着雨水顺着黛瓦流淌,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冲刷着冬日最后的痕迹。辰光殿西厢的雕花木门紧闭三日,连每日送去的膳食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外,渐渐被斜雨打湿。
羲羽与苍黎并肩立在廊下,望着连绵的雨幕。融雪时的寒意比严冬更甚,呵出的白气在雨中迅速消散。
“哪里不死人。”羲羽的声音比融雪的雨水更凉,“我至今记得父亲战死沙场那日,母亲将他染血的战甲仔细叠好,从容走向他坠落的悬崖。”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阑干上的雕花,“那时我跪在崖边哭了三天三夜,始终不明白,为何她不能为我活下来。活着,难道不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事?死人,能比活着的人更重要吗?”
雨打枯枝,声声碎玉,雪水从檐角滴落,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后来我要替叔父撑起婆罗山,看着青璃,还要把自己磨成最锋利的刃。”她唇角泛起一丝苦涩,“活着,仿佛就只是为了身边的人。”
苍黎沉默良久,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远方:“风灵圣地有处奇景,名为天之舞。每年惊蛰时分,万千候鸟会在天之涯集结,然后一只接一只垂直坠向深海。”
他转头看她,眼底有细碎的光:“就在快触及海面时,它们会突然振翅高飞,在滔天巨浪上划出银亮的弧线。那景象…”他顿了顿,“让我明白,有些生灵,本应翱翔九天,是任谁都不能束缚的。”
雨丝斜斜掠过廊下,在他肩头缀上细密的水珠。羲羽凝视着他被雨雾朦胧的侧影,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腰间玉带,那是他鲜少会有的小动作。
“即便你族中那些被圣水选中的孩子?”她讽刺道,“生来就注定要背负守护的使命?谈何自由。”
苍黎没有看她,目光始终凝视着远山,仿佛要把那雨幕后的山峦盯出一个窟窿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他暗红色领口洇开深色的水痕。
久久的沉默后,他的声音比雨声更轻:“即便我做不到,但你是我见过最漂亮、最骄傲的鸟儿…”
“这世间的牢笼,关不住你。”
羲羽怔怔望着雨幕,一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庭中残雪未消,玄晖独自立在梅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瓣被雪水浸透的残梅。这半月来,他时常这样出神——紫宸宫的逍遥日子过得太久,他几乎忘了幼时玄武大师的教诲:这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九州来这一遭,好像太多事情都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南明城空荡得让人心慌。
“沧溟海急讯。”身后传来渊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族中异动,我必须即刻返回。”
玄晖猛地转身,脚下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君父君后可安好?”
“鲛人叛乱,翻不起大风浪。”渊决将一枚闪烁着青光的鳞片收入袖中,“待此间事了,你回去看看母亲,她甚是挂念你。”
玄晖望着兄长平静的面容,忽然想起当初他决定为青璃剖心的当下,也是这般冷静,仿佛大荒之中,就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这十几年来陪伴在青璃身边的每一天,都像是从兄长那里偷来的时光,让他无端生出几分心虚。
“既然要走,”玄晖斟酌着词句,“不去和青璃道个别?”
渊决的目光穿过纷飞的雨雪,望向辰光殿紧闭的窗棂:“她此刻需要的不是离别。”
“但至少,她肯听你说说话。”玄晖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这些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连羲羽都劝不动。我…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渊决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扇窗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门,看见里面那个孤单的身影。“她会好起来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青璃就像沧溟海底的礁石草,看着柔软,实则坚韧。任凭暗流如何冲刷,总能重新扎根生长。”
“给她些时间。”渊决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她会自己走出来。”
兄弟二人沉默而立,唯有雪落的声音细细作响。玄晖终于忍不住追问道:“大哥对青璃,究竟是真心,还是为了紫宸宫…”
渊决没有立即回答。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玄色的肩甲上,又悄然滑落。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庭中景致——残雪堆积在梅树枝头,几株早开的红梅在雪中格外醒目,远处的屋檐下还挂着未化的冰棱。
“你看这人间四时,”许久,渊决才缓缓开口,目光掠过庭中残雪与初绽的梅蕊,“春桃冬雪,夏荷秋枫。我时常羡慕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欣赏这些美好。”
他转身离去时,积雪在玄甲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最后留下一句:“好生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