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荒枝,万籁俱寂。玄晖独坐枯树下,任由凛冽酒液灼过喉间。夜间宴席上,兄长风尘仆仆的身影与青璃瞬间亮起的眼眸,犹如冰锥刺破他十余年来自欺的屏障。那些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些心照不宣的对视,无一不在提醒他,有些距离,并非朝夕相伴就能跨越。
脚步声踏雪而来,沉稳而规律。苍黎送完醉酒的萧景琰回宫,去而复返,在他身侧坐下,默然拍开一坛新酒的泥封。暗红锦袍在雪地中格外醒目,恰似他永远挺直的脊背,不容半分弯曲。
“日日这般端着,不累么?”玄晖醉眼朦胧,望着这位永远波澜不惊的风灵圣子。
苍黎浅饮一口,目光掠过枝头残存的几瓣憔悴桃花:“麒麟一族的新生儿,都要在圣水中受洗。额间现出祥纹者,方为母神眷顾之瑞兽,方有资格赴九州护佑王气。”他指尖轻抚额间若隐若现的纹路,“我兄弟四人,唯我通过了试炼。自那日起,家人因我免去星坠原采矿之苦,而我,也再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此后经年,我踏碎无数黎明。别人三载方能参透的腾云诀,我三月便要融会贯通;旁人避之不及的雷劫,我须主动迎上,以肉身承天威。晨起挥刀三万,直至双臂麻木仍不能停;夜半练习符咒,纵使神识将竭亦不可休。千载寒暑,未敢有一日懈怠;万般苦修,不曾有一分疏忽。”
玄晖怔怔望着他,酒意醒了大半。
“守护人族王气,既是为苍生,也是为远在风灵圣地的族人。”苍黎又饮一口,雪粒落在他睫上,“命运既择,何敢言累。”
玄晖低笑一声,指尖摩挲着酒坛边缘:“我自幼长于兄长剑影之下,从未真正担过什么。君后待他严苛,同修之时,我每日练三个时辰便喊累,他却要练足六个时辰。”
雪粒簌簌落在他的肩头,酒意朦胧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九岁那年,我贪玩误闯禁地,触动了上古阵法。是大哥不顾反噬,徒手撕开结界将我拽出。他替我受了九道雷刑,后背至今留着疤。”玄晖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还有我三百岁生辰那日,按族里规矩,那日该在祭台受戒。可我贪看人间灯会,偷溜出宫。大哥替我跪在祭台前,代我受了整整三日焚心之苦。”
玄晖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后来我才知道,那三日恰逢他修为突破的关键时刻。因替我受罚,他生生错过了百年一遇的破境机缘。 ”
枯枝在积雪重压下发出脆响,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我曾立誓,凡大哥所求,我必为他取来,哪怕刀山火海…可若那件东西,恰巧也是我心中所愿呢?”
苍黎静默良久,将酒坛轻轻推过去:“世事难两全,但求无愧于心。”
酒坛相碰,再无他言。待到晨光破晓,桃林深处最后一丝灵力散尽,满树逆天而开的繁花终是凋零殆尽,徒留一地残红覆于皑皑白雪之下,触目惊心。
辰光殿汉白玉阶前浸着溶溶月色,青璃与渊决已说了近一夜的话。琉璃盏中昙花幽绽,她指尖轻抚瓣缘,眼中映出漫天星子:“你方才说又去了北冥墟?你不是说雪岭昙花生于北冥之巅,一千年才开一朵,西王母怎会允你采摘?”
渊决玄甲上的霜纹在月下泛着温润光泽:“自然不肯。我应承为她重修冰晶殿的十二根玉柱,这才换得此花。”他凝视着被封存在神力中的昙花,“千年积蓄,只为一瞬。北冥的冰霜,九州的风月,我都想让你看见。”
青璃被他眼中的灼热烫得心尖发颤,月光流转间忽然瞥见他眉骨上那道寸许长的伤痕。“大殿下,”她指尖虚虚点向那处,“这伤…”
他倏然握住她欲缩回的手腕,掌心薄茧摩挲着她细腻肌肤:“无碍。”声音里带着经年征战的沙哑,“只是想早些结束妖兽叛乱,早些来见你。”玄色眼眸深深望进她眼底,“怕来得迟了,你会忘记紫宸宫的月色有多冷清。”
青璃心口那半颗心骤然抽紧,鼻尖发酸。腕间传来的温度灼人,她却忘了挣脱,只怔怔望着那道伤痕。“纵是故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也不该这般不顾惜自己。”话音未落便觉失言,羽睫轻垂,“我是说...这伤若不好生处理,怕要留疤。”
渊决唇角微扬,终是松开了手。玄甲没入晨熹的身影掠过九重宫阙,惊起檐角铜铃清响。
青璃捧着琉璃盏怔怔而立,直到吱吱从门后探出脑袋:“可说完了?”
羲羽的红衣拂过阶前残雪,目光掠过她怀中幽昙:“半心之契最易惑人。你怎知此刻悸动,不是受他心血牵引?”
“谁悸动了!”青璃耳尖泛红,“关怀故友有何不可?难道你从不关心苍黎,不关心萧景琰?”话音未落,紫宸宫那个沾着铃花清香的吻忽涌上心头。当时花雨纷扬,如今雪落无声,竟辨不清哪般滋味更真切。
萧景琰于次日设宴为渊决接风。水榭内烛影摇红,丝竹声里,青璃端坐主宾之位,玄晖与渊决分坐两侧,恰似双星拱月。
玄晖执起青玉酒壶,琥珀色的梅子酒注入琉璃盏中:“今岁新酿的,特意多添了枇杷蜜,佐这盏蟹粉酥正好。”盏中清波微漾,映着他含笑的眉眼。
盏沿尚未触及唇畔,渊决已抬手换上白玉盏,盏中琼浆泛着淡金光泽:“此乃北冥玄冰所化之露,最能滋养凤凰真火。”玄甲未卸的肩头犹带霜痕,“你本源虽强,也不可贪恋凡酿,乱了真气。”
青璃执箸的指尖在半空微微一顿,左右盏中皆映出她为难的神色。
玄晖执起酒壶为青璃添酒,目光落在她发间时忽然一亮:“大哥且看阿璃发间这支金羽簪。”他唇角含笑,语带怀念,“去岁暮春途经云梦泽,恰逢金羽鸟换羽时节。我们在湖畔住了三日,每日清晨都能在芦苇荡里拾得最新落的金羽。”
他指尖虚点簪尾流转的光泽:“这支簪子上的每一片金羽,都是阿璃亲手挑选。当时她说…”玄晖刻意顿了顿,眼含深意地看向青璃,“金羽虽不及凤翎华贵,却更添几分人间烟火气。”
渊决指节轻叩案几,玄甲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二弟倒是记得清楚。”他目光掠过金羽簪,最终落在青璃微红的耳尖上,“不过金羽虽美,终究是凡鸟之羽,难担华彩。”
他指尖轻抬,一支通体温润的梧桐木簪出现在掌心,木纹间隐约流动着赤金光泽:“这支梧桐木心簪,取自灵山祖木新发的嫩枝,经朝露淬炼九九八十一日方成。”他将木簪轻轻放在青璃面前的锦缎上,“凤非梧桐不栖,此物最是温养元神。”
青璃垂首不语,面前珍馐渐渐失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