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霄炼狱的业火将天穹烧成永夜,暗红色的岩浆在焦黑的土地上缓缓流淌,如同大地泣血的伤痕。渊决站在焦土之上,玄色战甲早已被烟尘与血渍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记不清自己在这片炼狱中鏖战了多少个春秋,杀了多少只作乱的妖兽,只记得带来的将士一个个倒下,化作这片焦土上无名的碑石。
指间暗金色神纹流转,他再次加固了周身摇摇欲坠的结界。倚靠在焦黑的岩壁旁,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简——这是九州探子传来的最新消息。灵力微注,青璃的身影便浮现在识海:她正在南明城的街市间漫步,身侧是撑着纸伞的玄晖,细雪落满伞面,她拈着个糖人笑语嫣然,眉眼间的明媚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那画面如此鲜活,仿佛她早已将远在大荒的故人遗忘在时光深处。
玉简在他掌心化作点点流萤,消散在灼热的空气中。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曾经炽热的血脉感应,如今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列阵——”
长剑出鞘的铮鸣撕裂长空,他眼底最后一丝波澜没入深潭,重新投入永无止境的厮杀。
南明城的冬日,细雪纷飞,冰棱垂檐。
时光如涓涓细流,在不经意间改变了太多模样。
青璃倚在暖阁的窗边,看着阿弃在庭院中指导侍卫练剑。阿弃已从当年那个蜷缩在巷口的瘦弱少年,长成了肩宽腰窄的英挺青年,一招一式间尽显锋芒。
“不屈不屈,你这是要去哪儿呀不带我?”不远处,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吱吱提着鹅黄裙摆拦住去路。素来冷硬的不屈耳尖泛红,侧身躲她与她悄悄拉开距离,时光荏苒,吱吱已经再也不是可以让他像以前那般揉乱她的头发或轻捏她的脸颊告诫“少吃糖”的小姑娘了。
玄晖披着白狐裘,从廊下转出,笑道:“吱吱,你就饶了不屈吧,他今日跟我出门真有要事。”
“瞧把我们玄晖大人忙的。”青璃倚在廊下轻笑,“莫不是又要去祸害哪家姑娘?”
他转身时眼底洒落碎金:“可不正要去骗只小凤凰?”
二人说笑间,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立在月洞门下,玄色常服上落着细雪,漫不经心地看着院中热闹,随手掀了掀帘子,问道:“你阿姐又在睡觉。”
青璃淡淡说道:“阿姐不喜欢冬天。”
萧景琰吩咐内侍给她们殿中再添些炭火,又提议道:“孤在城外还有个温泉庄子,要不然带你阿姐去那里住些时日,好过一天天在这冷情的宫里苦熬。”
青璃掩唇轻笑:“城主不如劝劝我,带阿姐回婆罗山,阿姐定会舒心许多。”
萧景琰唇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青璃大人说笑了,南明城离不开二位神女。”
青璃望着他欲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轻声道:“萧景琰,你鬓间已生白发了。”不再年轻的城主抬手轻抚鬓角,摆了摆手,终是未发一语。青璃又道:“听苍黎说朝中老臣又在劝谏,要你广开后宫、早日大婚。”她顿了顿,声音渐低:“你别再等了,我阿姐她…”
“又要下雪了。”萧景琰仰首望着阴沉天际,打断她未尽之语,“尚衣局新制了两件红狐裘,一会儿便送来。天寒地峭,她…你们好生保暖。”
青璃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萧索背影,幽幽长叹。这痴人,阿姐哪里是畏寒,不过是不愿见他罢了。想起这些年来,阿姐陪她踏遍风吟州山川,寻觅师傅踪迹,每每归来,总能见到城主伫立城楼的身影。一年年春花秋月,他既不立后也不纳妃,如今她们长居宫中,他更是晨昏定省般一日两遭地往殿中来,奇珍异宝如流水般送入,倒让阿姐见着他便要绕道而行。
皆是孽缘。青璃思绪飘远,不禁在心中默问:师傅,你到底在哪里呢?她深知,师傅所谓的试炼,实则是父神要对九州气数将尽的王朝或族群降下灾劫时,命他化身其中,或是昏聩亡国的君王,或是残暴嗜杀的枭雄,或是身染恶疾祸延四方的病患。他投身红尘浊浪,扮演命中注定的角色,一次次亲手葬送挚爱、背弃挚友,甚至屠戮至亲。那是背负着天道宿命与万千罪业的独行。
她曾见师傅夜半独坐云端,望着万家灯火出神。那时她扯着师傅的衣袖问,试炼究竟是何种滋味?师傅沉默良久,抚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叹:“犹如立于时光渡口,目送熟悉的人在轮回中渐行渐远。但愿你此生,永不必经历这样的生离死别。”
玄晖近来总独往城南去,袖间常沾着泥土与桃香。这秘密在他心中藏了十二载,那年他在城南辟了十亩荒地,与不屈亲手栽下千株桃苗。不曾动用半分灵力,只待岁月滋养,年复一年地松土、修枝、灌溉。如今桃树已蔚然成林,他原想等到来年春日,携青璃漫步花雨之中,许她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
可今晨推窗,见细雪纷飞,他望着那簌簌落下的雪花,忽然就等不及了。那个遥远的春天,他一日都不愿多等。
那日他与青璃途经前院,恰见小厨娘面泛霞光,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捧到阿弃面前,声若蚊蚋:“阿弃哥哥,今日是你的生辰,快趁热用了这碗面罢。”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青璃好奇驻足。
阿弃赧然垂首:“回青璃大人,今日是我生辰。厨娘好心,特为我做了这碗长寿面。”
“生辰?”青璃眼波流转,对这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习俗颇感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