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青璃袖中飞出几颗石子,精准打在那些孩子膝窝。
人群散尽后,她蹲下身:“你没事吧?”
孩子警惕地后退,依旧攥紧拳头。青璃这才发现他手心里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想必是乞讨多日才攒下的。
“你爹娘呢?”
孩子沉默地摇头,眼神倔强。
青璃望着这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婆罗山的赤色沙丘上,那个因为父亲沉溺醉生梦死、只能吃着百家饭长大的自己。族里没人敢欺负她,但她也跟这个孩子一样,咬着牙横冲直撞的长大。
“跟我走吧。”她轻声说,像春天佛过的杨柳。
于是宫里多了个叫"阿弃"的少年。洗净后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平日给青璃和羲羽跑腿传话,做事很是伶俐。不屈偶尔在庭院里练功时,见他躲在廊柱后偷看,便会招招手,教他几个强身健体的基础架势。少年学得认真,一招一式都透着股不肯服输的劲头。
人间岁月悠长,西市的新奇玩意儿渐渐失了颜色,青璃的目光又落回了花木之间。这日玄晖走过回廊,见她正对着一株垂丝海棠出神,指尖轻抚过层层叠叠的粉嫩花瓣。
“这花在婆罗山活不成的。”她轻抚花瓣,“我们那里只有耐旱的荆棘。幼时第一次在书上看到桃花,还以为画师骗人——世上哪有这般柔软的花?”
她望向天边,声音轻了些,“我师傅在灵山,为母神照看五树六花园。可师傅说,神山仙草,得天地精华,却也最是无情,只为道存,不懂人间喜乐。”
晚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青璃顿了顿,眼中漾开浅浅的向往:“书上说,风吟州桃林成海,春日花开,十里灼灼,常有有情人树下盟誓…虽未亲见,心向往之。当年,我磨了师傅好久,他才肯在灵山僻静处,偷偷为我种下一株桃树苗。我想着,哪怕只有一株,或许也能给那冷清的神山,添一点点…人情味。”
她说起“师傅”时,语气里那份不自觉的亲昵与信赖,让玄晖心中微微泛酸。那位远在灵山的云炽,似乎占据了她过去岁月里极重的分量。
玄晖没有多言,只是当夜月色初上时,寻到了正在擦拭兵器的不屈。
“种树?”不屈放下长戟,言简意赅。
“嗯。”玄晖望着城外月光下那片缓坡,夜风拂起他月白的衣袂,“找处好地方,种一片桃林。”
夜色浓稠,演武场四周的火把在晚风中摇曳,将场中两道红色的身影拉长、扭曲,又倏然缩短。
苍黎双刀归鞘,动作利落,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额角细密的汗珠泄露了方才激斗的痕迹。他那双惯常沉静如古潭的眸子,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深处似有暗流湍涌。与平日端方温润的仪态不同,握刀时的他,眉宇间凝着一股近乎锐利的锋芒。
羲羽站在他对面数步之遥,臂上缠绕的火焰长鞭正化作点点金红光屑,消散在空气中。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尚未完全平复,脸颊染上薄红,更衬得肌肤胜雪。
“承让了,苍黎大人。”她声音带着些许激斗后的微哑,下颌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显骄傲,又不失风姿。
结局一如往常,十有八九,总是她略胜半筹。
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显然让骄傲的凤凰心情极佳。她抬手随意抹去鼻尖沁出的细汗,转身欲离场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早已候在场边跃跃欲试的萧景琰。
少年城主立刻捧着浸过冷泉的雪白丝帕,几个快步凑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热切:“神女!你的鞭法当真出神入化,宛若…宛若凤凰巡天,烈焰焚霄!”他双手将帕子奉上,眼神亮晶晶的,“快擦擦汗,莫着了凉。”
若在平日,羲羽大抵只会冷淡地瞥他一眼,连“嗯”一声都嫌多余。但此刻,经脉中灵力因获胜而奔腾畅快,看什么都顺眼几分。她脚步微顿,赤金眸光在少年写满期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竟真的伸出了手。
那纤长的手指并未直接触碰萧景琰的手,而是轻轻拈起了帕子的一角。丝帕冰凉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清浅的香气。她指腹无意间掠过少年微颤的指尖,随即收回,用帕子轻轻印了印自己光洁的额角。她抬眸,斜睨了萧景琰一眼,那总是紧抿的、显得疏离冷冽的红唇,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
只这一点点颜色,已足够让萧景琰受宠若惊,少年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像是得了天大的奖赏。
而在场地的另一侧,苍黎依然背身而立。他面前是冰冷的兵器架,手中握着一块素净的棉巾,正低头,极其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两柄已然锃亮无比的短刀。从古朴的刀镡到锐利的刀尖,动作缓慢、稳定,甚至带着某种仪式般的庄重。跳跃的火光在他挺直的背脊和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将那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唇瓣,勾勒得愈发清晰。他始终不曾回头,仿佛身后的嘈杂与欢欣都与他无关,只有棉巾擦拭过冰冷金属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角落里有规律地、固执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