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向城市,疏疏落落的小雪开始飘洒,悄无声息地漫进横滨的街巷。
织田作之助正在整理旧书,听见敲门声时,他正把夏目漱石的《心》①放进桐木箱。书脊上的烫金字迹在昏黄光线下微微反光,像某种隐秘的暗号。他动作顿了顿,指尖在箱盖上轻轻一压,这才起身去应门。
是江户川乱步。
这位名侦探少见地失了平日的从容,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蓝色领带歪向一侧,手里攥着的贝雷帽边缘已经有些变形。
奇怪,这些天暂时担任名侦探助理的白发青年怎么不在?
见织田作之助在家,江户川乱步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未等主人完全让开,便已侧着身子从门缝挤了进来,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径直把自己陷进客厅那张最柔软的沙发里。
“消息来源你已经查过了?”江户川乱步的声音有点发紧,不像平日那样轻快。
织田作之助“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
水流声、玻璃杯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将一杯水放在江户川乱步面前的茶几上,水光在渐暗的光线中微微晃动。
江户川乱步没有去碰那杯水,他沉默地蜷在沙发里,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已消耗殆尽,唯有那双敏锐的、翠绿色的凤眼,一瞬不瞬地锁定着织田作之助。
“然后呢?织田君、你嗯一声不代表答案就结束了。”
织田作之助好脾气地在江户川乱步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推到江户川乱步的面前。
「芥川银就职于港口Mafia。——OobaYouzou②」
江户川乱步的视线在那行打印字上停留了足足五秒。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渐沉的暮色还在流动。
他忽地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得意或孩子气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冷意的弧度。
“「就职」?”他轻轻吐出这个词,指尖在纸张边缘敲了敲,“不是「栖身」,也不是「滞留」,是「就职」——这意味着她并非被迫,而是主动选择,甚至在港口Mafia拥有一定的地位。”
他抬起眼,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在暮色下锐利得惊人。
“港口Mafia最近确实吸纳了不少新人,尤其是在情报和异能分析领域。”织田作之助道。
“不、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江户川乱步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行签名,“大·庭·叶·藏?我看是津岛修治还差不多!还记得吧,芥川刚入社我就说过银的事很棘手。”
织田作之助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记得。
芥川银被黑衣男诱拐后,「找回妹妹」这件事就成为了芥川龙之介的执念。
尽管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的长相和名字,但倘若听到声音,他绝对能分辨出来!
“那时候的我始终认为让芥川知道真相,反而会让他更加痛苦。”
“因为银是自愿的。”江户川乱步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双总是闪烁着洞察光芒的绿眸此刻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选择跟着那个人,直接告诉芥川真相,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痛苦——要么承认自己无法保护妹妹的无力,要么被迫与血脉至亲兵戎相见。”
织田作之助沉默地听着。他想起芥川龙之介那双执拗的黑眸,想起他提起妹妹时不经意流露的温柔,也想起他战斗时近乎偏执的狠厉。
对芥川龙之介而言,妹妹是他与世界仅存的温情联结。
“一个人生活在世上,是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无法留下,除非是刻意的隐瞒。”
“而此刻津岛修治选择放出银的消息,说明他认为「时间到了」。”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舞台已经搭好,演员即将就位。”江户川乱步的指尖在那个签名上重重一划,“意味着他不再需要,或者不再愿意隐藏银这张牌了。他选择在此时将这个消息,通过这种方式送到我们面前,送到芥川可能触及的范围,要不了多久,银就会来找芥川的。”
他猛地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隼。
“不对!织田你还有事瞒着我!”
这声质问像一道闪电劈开室内的沉寂。织田作之助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杯沿与托盘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他静默片刻,将茶杯稳稳放下,抬眼迎上名侦探洞察一切的目光。
“我的演技这么差吗?”
“不是演技,是直觉。”江户川乱步向前倾身,贝雷帽被随意丢在沙发上,“昨晚你去见津岛修治了?”
织田作之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没想到江户川乱步的直觉敏锐到了这个地步。
“是。”他坦然承认道,“在Lupin。”
江户川乱步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打断,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主动联系了我。”织田作之助的视线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仿佛在回忆昨晚的情景,“他希望这件事武装侦探社不要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