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羽静彦睁开眼时,晨光正透过素白的纱帘,在榻榻米上洒落一片柔和的光斑。他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木纹,意识仿佛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揉成一团。
“这是……织田前辈家?”
他尝试撑起身,久睡的肌肉顿时发出酸软无力的抗议。被褥间残留着一股洁净的气息——是织田作之助常用的那种洗衣粉的味道,此时闻来竟格外令人安心。
“你醒了?”一道沉稳的声线自拉门方向传来。
丹羽静彦转过头,看见红发青年正端着早餐托盘缓步走入,随即跪坐在榻榻米边缘,将托盘轻轻置下。
“你睡了快一周。”
丹羽静彦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周?”他无意识地重复,嗓音因长时间未用而显得沙哑。
这个时间跨度让他一阵目眩——他只记得失去意识前曾给楚子航拨过求救电话,如今却身在织田作之助家中……
这其间,想必发生了某些他未能料到的变数。
“嗯。”织田作之助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递到他手里,又配上一小碟酱菜,“鲁医生和津崎医生四天前过来看过一次,说你只是消耗过度,需要深度休息,没有大碍。”
如果真的出事了,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在织田作之助家安安稳稳地躺一周。
不过……来看他的怎么是鲁迅和津崎叶藏?
“那一周前「Mimic」的事……”丹羽静彦的声音干涩,“织田先生您清楚吗?”
织田作之助烟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些许困惑,他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却带着确切的茫然:“「Mimic」?我没有听说过。”
他略作停顿,像是仔细地回想后再次确认道:“是和你昏迷有关的事吗?”
「Mimic」始终是太宰治心头的一根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太宰治都一定会将这颗毒瘤连根剜去。
而命运最为讽刺的安排莫过于——作为太宰治从始至终拼尽全力也要保护的人,织田作之助甚至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丹羽静彦低头看着粥面上氤氲的热气,又抬眼望向对此一无所知的织田作之助。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前人平静的轮廓。
那句“我没有听说过”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最酸软的一隅,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哀猛地攫住了他。
那悲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付出一切却被自己亲手抹去痕迹的人。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跌落,砸进温粥里,消失不见,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丹羽静彦咬住下唇试图抑制,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破碎的哽咽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低低地在空气中散开。
织田作之助安静地看着他,烟蓝色的眼睛里依旧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困惑,但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默不作声地倾身上前,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颊边的泪痕,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关切。
那笨拙的温柔像一把钥匙,骤然撬开了更汹涌的情绪闸门。
“……织田先生。”
丹羽静彦的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对太宰治的疼惜,扭曲成一柄刺向眼前之人的、违背本心的利刃。
“我……我好讨厌你。”
织田作之助的动作顿住了,那只替他拭泪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湿意。
那双烟蓝色的眼睛里惯常的平静被这句话凿开了一丝细微的裂隙,流露出真切的、毫不作伪的茫然。
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憎恶从何而起,只是依据本能,依旧维持着靠近的姿势,沉默地承受着这毫无来由的指控。
可这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丹羽静彦心如刀绞。他看着对方眼中清晰的困惑,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受伤,只有纯粹的不解,仿佛一个被无故责骂却不知错在何处的孩子。
但这份全然的无辜,恰恰是最残忍的地方。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怪你……”丹羽静彦的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泪水更加汹涌地滚落,“你只要好好地活着……写着你的小说……收养着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关系……”
不知道有人为他在黑暗中坚守,不知道有人为他费心谋划、背负所有罪孽与孤独,不知道那个人的世界曾如何崩塌又在废墟上被强行重塑,只为了换得他此刻坐在晨光里,用一双干净的手,端着一碗温暖的粥,说“我没有听说过”。
这平静的幸福,是用另一个人的生命换来的。
而这代价,受益人却一无所知,甚至无需感激。
这太不公平了。
织田作之助依旧沉默着。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在那漫长的、只余压抑啜泣声的寂静之后,再次缓缓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去擦那些不断涌出的眼泪,而是将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丹羽静彦低垂的脑袋上。
“嗯,那就讨厌我吧——如果讨厌我能让你好受一点。”
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泪水的「讨厌」,仿佛这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如同「今天天气不好」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