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族领地的初夏总裹着层晒透的暖,风从草原东边吹过来,带着苜蓿花的甜香,混着黑森林松针的清苦,连空气都像被浸过蜜的棉,软乎乎地贴在人身上。可这份热闹的暖,却穿不透顾衍之房间的老木窗——他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了。
房间里没点灯,只有从窗缝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落在堆得老高的族务公文上。公文纸是用黑森林的树皮做的,边缘粗糙,被他左手捏得发皱,纸角还沾着点汗渍——他已经对着这份“边界防御阵修缮方案”坐了两个时辰,狼毫笔握在左手里,笔尖悬在纸上方,却迟迟没落下。
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粗布衬里被汗浸得发潮,贴在皮肤上,磨得人心里发慌。义肢被他卸在床边,玄铁的甲片泛着冷光,甲片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暗褐色血迹——是昨天他强行把义肢绑紧,想学着用左手配合义肢写字时,磨破上臂皮肤蹭上的。那处伤口现在还隐隐作疼,像有根细针在扎,提醒着他“你已经不是以前的狼王了”。
“首领,阿山副首领又来了,说西边边界的防御阵图纸改好了,还得您定夺。”门外传来侍卫阿虎的声音,带着点犹豫,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没敢推门。
顾衍之没应声,只是把脸往阴影里埋了埋,左手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他怕见人,怕看到阿山眼里的担心——阿山总说“首领您放心,有我们呢”,可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像根刺,扎得他胸口发闷。他更怕见族里的老人,怕他们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叹着气说“可惜了”。失去手臂后,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废人,连握笔都费劲,连防御阵的图纸都看不懂,怎么配当狼族的王?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慢慢推开,不是侍卫的粗重脚步,而是带着股清浅草药香的轻步。顾衍之猛地抬头,以为是阿山又来劝他,却撞进一双软乎乎的眼睛——林小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沿冒着细细的白气,像团小小的云。
她穿着件淡绿色的粗布裙,裙摆沾了圈细碎的草屑,是草原上的苜蓿草,显然是刚从药田绕路过来;头发用根磨得发亮的桃木簪挽着,鬓边垂着两缕碎发,发梢还沾着点薄荷的碎末,风一吹就轻轻晃;手里除了陶碗,还捏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棉布,边角绣着朵小小的蒲公英,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她昨晚挑灯缝的。
看到房间里的暗,林小婉愣了一下,脚步放得更轻:“顾首领,您怎么没点灯?这么暗,看公文伤眼睛。”
顾衍之赶紧把目光移开,落在桌角皱巴巴的公文上,声音有点哑,像被灰尘蒙了:“不碍事,光线够。你怎么来了?医馆不忙吗?”
“阿山副首领说您三天没去医馆换药了,”林小婉走进来,把陶碗轻轻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时,只发出“嗒”的轻响,“我怕您的伤口又磨破了,就煮了点薄荷甘草茶,顺便来看看。”她说着,转身往墙角的灯台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嚓”地一声亮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灯芯,慢慢把房间照亮。
顾衍之下意识地往椅背上缩了缩——灯光照亮了房间里的狼藉:公文散在桌上,有的被揉成一团又展开,有的沾着墨渍;义肢孤零零地靠在床边,玄铁甲片蹭到地板,发出“叮”的轻响;他的袖口还沾着点暗褐色的血迹,是昨天磨破皮肤时蹭上的,没来得及洗。
可林小婉没提这些,只是把灯芯调亮些,又走回桌前,轻轻推了推陶碗:“茶放温了,您喝点吧。最近天热,您总闷在屋里,容易上火,薄荷能清火气,我还放了颗蜜枣,不苦。”
顾衍之低头看着陶碗里的茶——淡绿色的茶汤里飘着几片甘草,边缘还浮着颗蜜枣,是她自己晒的,枣皮皱巴巴的,却透着甜。他拿起陶碗,指尖碰到碗壁的温度,暖得刚好。喝了一口,蜜枣的甜先在嘴里散开,接着是薄荷的凉滑到喉咙,最后是甘草的醇在胸口落定,心里那股憋了三天的烦躁,竟像被风吹散似的,消了大半。
“您的手臂……”林小婉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袖管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是不是又磨破了?我带了新的愈肤膏,加了金银花,比上次的更凉,帮您看看吧?”
顾衍之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袖管往下拉,挡住上臂的伤口。可看到林小婉眼里没有同情,没有可怜,只有专注,像在看株需要呵护的药草,他还是慢慢抬起了左臂,指尖捏着袖管的布条,一点点松开。
上臂的皮肤果然又磨破了——靠近肩膀的地方,红痕比上次宽了些,边缘还沾着点旧血,干在粗布上,蹭得皮肤发疼。林小婉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药膏和棉布,又从陶碗里舀了点温水,沾湿棉布,轻轻擦过伤口。
她的指尖很暖,带着薄荷和金银花的清香,擦到红痕处时,会下意识地放更慢,指腹轻轻打圈,像在哄个怕疼的孩子。“您又没按时换衬布吧?”她一边把药膏涂在棉布上,轻轻敷在伤口上,一边轻声说,“义肢的卡扣我再帮您调松半圈,您别总绑那么紧,勒得血液不流通,更容易磨破。”
顾衍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很软,桃木簪上还沾着点苜蓿草的草籽,显然是特意绕了远路,先去草原采了新鲜的薄荷,才来的他这里。“你……不用总来管我。”他小声说,心里有点别扭——他习惯了自己扛着所有事,突然有人这么细致地关心他,竟有点不适应,可胸口又像被暖炉烘着,软乎乎的。
“我是狼族的医女,照顾您是应该的。”林小婉帮他把新的衬布裹好,又一圈圈系好布条,松紧刚好,不勒也不晃,“而且,您是狼族的王啊。要是您总闷在屋里,族人们该多担心?张婶昨天还问我,‘顾首领怎么没去草原巡看?小羊羔都想他了’。”
她没提“自卑”,没说“坚强”,没劝他“别难过”,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张婶和小羊羔,却像颗小石子,在顾衍之心里漾起涟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纹清晰,指腹还有练剑留下的薄茧——这只手,以前能握剑,能骑射,能护着族人,现在怎么就不能了?
从那天起,林小婉每天都会来找顾衍之。
早上天刚亮,她就会提着个陶锅来——里面是刚熬好的小米粥,小米是草原东边的沙地种的,比普通小米更糯,她还加了自己去年秋天晒的红枣,煮得烂烂的,一抿就化。“您早上别总空腹看公文,小米粥养肠胃,”她把陶锅放在桌上,还会带双木筷,“我煮了两碗,您一碗,我一碗,一起吃吧?”
中午她会带几块草药饼——用刚磨的麦粉,加了新鲜的紫苏叶碎,还有点盐,放在炭炉上烤得外脆里软。“最近天热,族里有几个小妖没胃口,我试了试这个饼,他们说好吃,您也尝尝。”她会坐在桌对面,看着他吃,要是他吃得慢,还会笑着说,“您多吃点,下午处理族务才有力气。”
傍晚她会带一把野花——紫色的苜蓿花,黄色的蒲公英,还有几朵白色的小雏菊,都是从草原西边的小路上采的,带着阳光的暖。“您房间里太暗了,插在陶瓶里,能亮堂点。”她会找个空陶瓶,装满水,把花插进去,放在窗边,夕阳的光落在花瓣上,整个房间瞬间就亮了,连空气里都飘着花的甜香。
她从不说“你别自卑”,也不劝“你要振作”,只是每天找他聊天,聊些轻松的、无关族务的事——
聊医馆后院的药田:“今年的薄荷长得比去年好,叶片又大又厚,昨天晒了点,晚上煮茶喝,您要是喜欢,我下次带点来。”
聊草原上的牛羊:“张婶家的小羊羔上周刚出生,毛是奶白色的,耳朵耷拉着,您要是去草原,它肯定会蹭您的手,可黏人了。”
聊族里的小孩:“阿狼最近学会了吹蒲公英,总拿着蒲公英追着风跑,昨天还摔了一跤,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捡蒲公英,生怕种子掉了,可逗了。”
顾衍之刚开始只是听,左手握着笔,假装看公文,耳朵却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话走。后来慢慢会接话——
她说薄荷长得好,他会说:“草原北边的沙土地适合种薄荷,明年可以让族里的小妖多开几亩药田,冬天煮茶、做药膏都够了。”
她说小羊羔黏人,他会说:“草原东边的草嫩,没什么石子,适合小羊羔跑,让张婶多带它们去那边。”
她说阿狼追蒲公英,他会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初夏的草原上,追着风跑,父亲在后面喊“慢点”,风里带着苜蓿花的甜,蒲公英的种子粘在他的衣角,他笑得像个傻子。想着想着,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连握笔的手都松了些。
第五天傍晚,林小婉又来了,手里没带陶锅,没带草药饼,也没带野花,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片新鲜的薄荷叶,笑着说:“顾首领,草原上的苜蓿花开得正好,西边的小路没什么族人去,要不要一起去走走?就当……消食。”
顾衍之的心脏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他怕去草原,怕看到族人的目光,怕他们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怕他们在背后议论“狼王现在连路都不敢走了”。可看到林小婉眼里的期待,像天上的星星,亮闪闪的,他到了嘴边的“不了”,竟变成了“好”。
林小婉选的路线是草原西边的小路,确实很少有族人来。路两旁长满了苜蓿花,紫色的小花从脚踝开到膝盖,铺在草地上,像块紫色的毯子。风一吹,花穗轻轻晃,带着股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很干净。远处的山坡上,几只牛羊在吃草,张婶家的小羊羔跟在母羊后面,偶尔发出“咩咩”的叫声,软乎乎的,很安静。
“您看,那边的云像不像小羊羔?”林小婉指着天上的一朵云,笑着说。那朵云确实像只卧着的小羊——圆圆的身子,小小的头,连耳朵的形状都像,被夕阳染成了淡粉色,可爱得很。
顾衍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忍不住笑了:“有点像。以前我总在草原上躺着看云,能看一下午。有时候看云变成狼的样子,就觉得是先祖在看着我们。”
“那您现在也可以呀。”林小婉在草地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里的草软,晒了一下午,还带着暖,坐着不硌。”
顾衍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坐下。草确实很软,像铺了层绒垫,暖乎乎的温度透过粗布裤子传上来,还有点苜蓿花的香沾在衣角。他靠在身后的小土坡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夕阳把云染成了粉的、橙的、金的,像打翻了颜料盘,突然觉得,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没有公文,没有族务,没有“狼王”的担子,只是单纯地坐着看云,像回到了小时候。
“顾首领,”林小婉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花穗,“您是不是……很在意失去的手臂?”
顾衍之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捏紧了身下的草,草叶的汁液沾在指尖,有点黏。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法否认,这三天躲在屋里,就是因为不敢面对自己空荡荡的袖管,不敢面对“我已经不完整了”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