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总因为是混血,被族里的小孩笑话。”林小婉看着远处的小羊羔,声音轻轻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娘是人类的绣娘,我爹是狼族的草药师,他们走得早,我跟着族里的老人长大。别的小孩总说我‘不是真正的狼族’,说我头发软,不像他们的头发硬;说我不会像他们一样爬树,不像狼族的小孩。”
顾衍之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惊讶——他从没听过她提这些,总觉得她是个温柔又开朗的姑娘,像草原上的阳光,从不会有烦恼。
“有次他们扔石头砸我,说我‘是外人’,我躲在医馆后院的药田里哭,哭了一下午,连草药都忘了采。”林小婉的指尖捏着片苜蓿花叶,轻轻揉碎,“后来我爹的朋友李伯找到我,他没说‘别难过’,也没说‘他们不对’,只是给我摘了朵蒲公英,教我吹。他说‘林小婉,你看蒲公英的种子,不管被风吹到哪里,都能生根发芽,不管你是混血还是纯血,你都是狼族的一份子,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看自己’。”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眼里很亮,像装了星星:“顾首领,您失去了手臂,可您还是狼族的王啊。您以前带领族人抵御黑森林的妖兽,保护我们的领地;去年冬天雪灾,您带着小妖们去山里找食物,自己冻得发烧都没说;现在您虽然只有一只手,可您还是能看懂防御阵的图纸,还是能定夺族务,还是能护着族人们。在我们心里,您从来都没变过,从来都是最厉害的狼王。”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真诚,只有信任,像在告诉他“我相信你”。他突然觉得,心里压了三天、甚至压了更久的石头,好像被阳光晒化了似的,慢慢松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纹里还沾着草汁,指腹的薄茧还在——这只手,能握笔,能签字,能保护族人,就算少了一只手臂,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谢你,林小婉。”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却很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小婉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还露出个小小的梨涡:“不用谢呀。您本来就很厉害,只是有时候,需要有人提醒您而已。”
那天之后,顾衍之变了。
他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早上天刚亮,他就会拿着公文去草原上的石桌旁处理,阳光晒在身上,风里带着花的香,处理公文都觉得轻松了;中午会去医馆后院帮林小婉晒草药,用左手翻着薄荷干,听她讲药田的事;傍晚还会去草原上巡看,看到张婶家的小羊羔,会停下来,让它蹭蹭自己的手,软乎乎的毛蹭在掌心,很舒服。
族人们都很开心——阿山看到他拿着防御阵图纸找自己讨论,笑着说:“首领终于变回以前的样子了,甚至比以前更细心了!”张婶看到他,会塞给他一块刚烤好的羊肉饼,饼还是热的,说:“首领多吃点,补补身子!”阿狼看到他,会举着蒲公英跑过来,喊:“顾首领,你看我会吹蒲公英了!”
顾衍之知道,这都是林小婉的功劳。他开始期待每天和她见面,甚至会找各种借口去医馆——
“最近天热,总觉得口干,来喝点你煮的薄荷茶。”
“草原上的蚊子多了,来拿点你做的驱蚊草药包。”
“阿山说他有点咳嗽,来帮他拿点止咳的草药。”
有时候干脆没借口,就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她熬药,等她抬头问“顾首领,您有事吗”,他就笑着说“没事,路过,看看你”。
每次去医馆,他都会帮林小婉做点事——她熬药时,他就坐在小炭炉旁,帮她看着火,时不时用小扇子扇两下,怕火太旺把药熬糊;她去药田采草药时,他就帮她拎着竹篮,看到她够不到高处的当归,会用左手扶着她的胳膊,让她踩在石头上;她晒草药时,他就帮她翻晒,用左手捏着木耙,慢慢把草药摊平,虽然慢,却很认真。
林小婉总说:“您是狼王,不用做这些粗活,让小妖们来就好。”
他却笑着说:“反正没事,帮你做点事,还能学认草药,以后族里的小妖问我,我也能答上来,多好。”
其实他只是想多待一会儿,多看看她忙碌的样子——看她熬药时低头闻药香的认真,看她采草药时小心翼翼的温柔,看她笑时眼里的星星,这些都像草原上的阳光,暖得他心里发甜。
有次,顾衍之帮林小婉整理药柜——药柜是老松木做的,分了很多小格子,每个格子上贴着她写的草药名,字迹软乎乎的,像她的人。整理到最下面的格子时,他看到个小小的布包,黑色的粗布,上面绣着朵小小的艾草,里面装着几片鳞片。
他拿起布包,打开一看——鳞片是黑色的,比指甲盖大些,边缘锋利,摸起来凉凉的,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邪气,不像狼族领地任何一种妖兽的鳞片。他心里一紧,手指捏紧鳞片,指节发白——这鳞片,和上次袭击狼族营地的暗影族鳞片,一模一样!
“这是哪里来的?”他抬头问林小婉,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林小婉正在整理薄荷干,听到他问,回头看了一眼:“哦,这是我上周在草原西边的小路旁捡到的。那天我去采蒲公英,看到它躺在花海里,泛着冷光,不像普通的鳞片,就捡回来收着,想等青鳞大人来了,让她看看是什么妖兽的。”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草原西边的小路,正是他和林小婉上次散步的地方!暗影族怎么会在那里留下鳞片?他们是不是在盯着草原?是不是在盯着狼族?上次的袭击还没查到真相,这次又出现鳞片,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顾首领,怎么了?”林小婉看到他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薄荷干,走过来担心地问,“是不是这鳞片有问题?”
“没事。”顾衍之赶紧把鳞片放回布包,系好带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的手很暖,能让他稍微冷静点,“可能是某种少见的妖兽的鳞片,没什么危险。只是草原西边的小路有点偏,以后你采药别去那边了,不安全。”
他没说暗影族,怕她担心——他刚找到这份温暖,刚觉得生活有了新的期待,不想让她被这些危险的事困扰。可他心里知道,暗影族的威胁没消失,反而可能离狼族越来越近,他必须尽快查清楚,必须保护好林小婉,保护好族人们。
那天晚上,顾衍之去了阿山的住处。阿山正在看边界的巡逻记录,看到他来,赶紧起身:“首领,您怎么来了?”
“草原西边的小路,从明天起,加派三倍巡逻队,白天晚上都要巡,重点查有没有陌生的气息,尤其是……黑色鳞片。”顾衍之坐在桌前,手指捏着茶杯,声音很沉,“另外,把上次袭击营地的记录再给我看一遍,我要重新查。”
阿山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点头说:“好!我明天一早就安排!首领,您放心,我们肯定能查清楚!”他看着顾衍之,突然笑了,“首领,您现在越来越像以前了,甚至比以前更细心,更有担当了。”
顾衍之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是林小婉让他变回了自己,让他学会了不再躲在阴影里,学会了珍惜身边的人,学会了就算少了一只手臂,也能扛起“狼王”的责任。
第二天早上,顾衍之又去了医馆。
林小婉正在小炭炉旁熬薄荷茶,陶碗里的茶汤泛着淡绿色,冒着细细的白气。看到他来,她笑着回头:“顾首领,您来得正好!茶刚熬好,我放了两颗蜜枣,比上次更甜,您尝尝?”
顾衍之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陶碗,喝了一口,蜜枣的甜在嘴里散开,暖得胸口发甜。他看着林小婉忙碌的身影——她正把晒好的薄荷干装进布包里,头发垂在脸颊旁,认真得像在做件很重要的事。
“林小婉,”顾衍之开口,声音很认真,像在许下承诺,“等处理完草原上的事,我们一起去草原东边看张婶家的小羊羔好不好?张婶说,小羊羔长了一周,毛更软了,还会跟着人跑。”
林小婉愣了一下,手里的布包停在半空,然后慢慢笑了,眼里亮得像草原上的日出:“好啊!我还想跟您一起去看草原东边的日出呢!李伯说,东边的日出能把云染成金色,连草上的露水都闪着光,可好看了。”
“会的。”顾衍之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满是期待,“我们都会看到的。”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苜蓿花还在开,淡绿色的风裹着两人的笑声,飘向远处的山坡。顾衍之知道,他的自卑已经被林小婉的温柔一点点治愈了,他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草原西边的阴影里,那道黑色的身影还在徘徊,黑色的鳞片落在紫色的苜蓿花丛里,泛着冷光。可顾衍之不再害怕——他有林小婉的温柔,有族人们的支持,有一只还能握剑、还能守护的手,就算暗影族的危险还在,他也有勇气面对,有信心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保护好这片满是苜蓿花香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