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出现熟悉的印度餐馆的黄色招牌,戈雪才猛然意识到该下车了。
她急忙抬手,按下身旁立柱上那个“STOP”的红色停车按钮,然后拔下耳机往包里塞。
音乐戛然而止,嘈杂的英语背景音重新涌入她耳中。
她快步走向楼梯,特别注意扶好栏杆,小心地沿着台阶从二层蹦下去。前几次,伦敦的公交在停车的急刹差点让她摔个四脚朝天。
红色巴士晃动着停稳,后门打开。秋日的风涌入车厢,她紧握着口袋里的手机,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
江汀冬,倘若我偏要勉强呢?
这个念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黑色鹅卵石,沉坠着,漾开一圈纹理后又浮回来。
戈雪回到房子里的时候大家都不在家,这里天黑得愈来愈早了,屋里和窗外傍晚已经呈一片朦胧的灰蓝调。
她上到二楼,没有开大灯,只是拧亮了书桌上那盏白色台灯。
电脑屏幕也随之亮起,光打在她脸上,显得她皱起的眉头更有深度,像是在思考什么宇宙难题,其实她只是又点开了 Drowninggg的INS账号。
戈雪化身耐心的侦察兵,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个作品里的背景细节:老旧红砖、街角褪色的邮政编号、甚至是远处招牌不起眼的缩写。
她拿着自己找到的细枝末节的线索,对着谷歌地图和小红书埋头苦研,试图还原出他行走的踪迹。
直至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幕彻底吞没,她终于确认了一个地点——Brick Lane。
这是他作品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地点,是他的狩猎场和舞台。
“就算你不点头,我也能先拍到素材。”
她喃喃自语着拿出存储卡连接上电脑,重新把之前的试拍素材做了筛选,开始列下一次拍摄的镜头角度。
她戈雪要拍的,要做的,就没有做不到的。
...
农历八月十五,三秋之半,人生第一个异国他乡的团圆节。
英国留子碰到节日的保留节目一定是先去趟超市集体采购,然后再聚在一起做全国各地的饭。
下午四点不到,北伦敦的这栋联排别墅的厨房就开始热火朝天了。
除了暂时在学校开会的陈昊,其他三人中午就从附近的玛莎超市里大买特买一堆食材。
戈雪不会做饭,但是过节做饭这事儿,别管会不会做,人都得在这个厨房里站着忙点什么,不然吃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底气,再说节日氛围就是靠一堆人站在一起堆起来的。
她站在水槽边,水流哗哗地冲洗着罗马生菜。
九月底这里就变得这么冷了,水流冰凉,穿过她手指之间是凉飕飕的。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有些突兀的左手,中指上的红甲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钱弈和黄涵珍因为会做饭,无疑是厨房这一片小天地里的核心人物。刚才在超市两人就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食材,两人都断言今晚一定要好好露一手。
这两位并没有夸下海口,确实都是有一手的。
钱弈占据着灶台的主力位置,双层蒸锅里白气氤氲,他还在给内里姜丝铺底的鲈鱼添上更多的葱段。
戈雪爱吃清蒸鲈鱼,所以从大学开始,这道菜就成了他的保留菜品。
旁边另一个棕色磨砂的深口砂锅里,本帮红烧肉咕嘟着,浓油赤酱,香气霸道充斥着一楼。
黄涵珍说这道菜是妈妈教给她的传家宝,她拿着大汤勺,小心地撇去浮沫,加入最后的百叶结。
钱弈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至肘部,露出线条明显的小臂。
他手持着炒锅,一个漂亮的颠勺把西红柿卷进金黄滑嫩的鸡蛋里,汁水都翻滚出来。
好香,番茄炒蛋的权威香气把戈雪的思维从远处拉了回来。
黄涵珍则走到了冰箱前,拿出了涨发好的虾仁,“那家BB行终面pre,VP最后环节揪着他模拟的极端情境假设问了特久...”
“意料之中,”钱弈边说边将番茄炒蛋滑入白瓷盘,“模型再漂亮,过不了压力测试也不行,他们现在对尾部风险的考量权重就是越来越高。”
戈雪听不懂这两个金融数学系的人在说些什么。
她越听越走神,眼神开始盯着窗外的足球场,房子对面是个小学,足球场上经常有人在踢球,不管晴雨。
钱弈注意到了她的游离。
他拿起一方亚麻厨房巾擦了擦手,走了过来:“雪雪,你的沙拉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他靠近过来时,带着一股戈雪送给他的香奈儿蔚蓝须后水的气息,清爽的柠檬葡萄柚和薄荷交织着。
戈雪回过神来,挤出笑来:“快了,马上就好。”
一阵叮叮当当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黄涵珍瞄了一眼屏幕,是她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