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汀冬手里的榛形画笔悬在半空,油彩将坠未坠。
松节油与亚麻仁油混合的独特气味,被戈雪过于直白的问句罩住,也不敢弥漫了,就停在这一片天地。
他垂眼,视线在作品列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抬起眼帘,落回看她沾着奶油的嘴角。
那块白色还在那儿,而他也继续沉默。
这种沉默反而意外给了她追问的勇气。
戈雪收回手机,整个上半身不由向他那边倾过去,身上喷的迪奥红毒的香草杏仁气息也更近了一步。
她一开口,涂着玫粉色唇釉的唇珠就微嘟起来。
“是吧,我不会认错的对不对?我看了这上面所有的画,里面的笔触和符号,我总觉得我记得,你高中是不是也画过......”
见他依旧无动于衷,却也没反驳,她语气放软下来:“我保证,一定安静地拍,绝对不出声打扰你,你就当我不存在,行不行?就当,帮老同学一个忙。”
江汀冬终于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像冷却而凝固的枫糖浆,稠得化不开,让她根本没办法把它从罐头里挖出来,无法撼动丝毫。
“老同学,你是不是就会这三个字。”
他薄唇一动,带着近乎嘲弄的玩味:“我同学多,每个都要帮的话,岂不是要累死?”
戈雪倒是没怵,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为什么我发的消息,你总是能秒回?别告诉我你对所有同学都这么,时刻在线着?”
她放缓语速,特意加重了“在线”二字。
江汀冬避开她灼灼的视线,拿起巧克力奶昔,慢悠悠喝了一口。
“巧合而已。”
“哦,是吗?”
戈雪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她歪着头,一缕红发滑过脸颊,嘴角弯起猫儿般狡黠的笑。
“江汀冬,现在大家都在英国,联系不是绿色软件就是ins,谁还在这用企鹅软件啊?”
两人已经近到不能再近了,戈雪却还是往前凑了凑,仿佛非要在他没有表情变化的脸上找出来点故事的线索或答案。
“一次是巧合,两次的话,难道是我的运气有点太好了?”
她紧紧凝着他鼻尖痣,一字一句地问。
他下颌线绷地更紧些,却不打破蔓延的沉默。
未竟之言和拉扯不清的过去就在他俩身边蹦跶着,他不开口,不否认,也不解释。
戈雪就好就收,不再进攻,接着顺势直接草地上坐了下来,也不管白色阔腿裤会不会沾上草屑。
她有些急切地从托特包里翻出iPad,点开昨天熬夜整理的提案框架,本来是为了给埃琳娜教授看却根本没派上用场。
她献宝似的递过去,证明自己并非一时兴起。
“你看,这是我的初步构思,我还试着研究了一下涂鸦的风格演变.......”
江汀冬的目光在她的iPad屏幕上停留了或许有半秒,很快就垂下眼帘。
他只是漠然地把榛形画笔放了回去,慢条斯理地挑出了另一只更细的笔。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画布的前一瞬,他目光倏地侧向她。
“你嘴边,”他突然开口,“沾了东西。”
戈雪一怔,举着iPad的手臂僵在半空。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果然尝到一点残留的巧克力味——是刚才那口奶昔的奶油沫。
脸颊瞬间发烫,红扑扑的,变成她唇釉的颜色。
“所以,帮帮我,好不好?我真的很需要这个素材,也真的...很想拍你。”
江汀冬根本没看她,又落进画布里,继续推着颜料。
再次被这样无声拒绝,挫败感像潮水一般从后背上细密地涌上来,像是草地上的蚂蚁在往身上爬。
她站起身来,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金色梧桐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白匡威和他沾着颜料的马丁靴旁。
真是油盐不进。
戈雪拍了拍裤子,把ipad放进包里。
“江汀冬,我的提议一直有效,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他没回答,笔尖的节奏都没更改。
她转身离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些。
她并不知道,在她转身之后,画板后方,低垂的眼睛送她远去,直到她身影彻底消失在层叠的树影尽头,再也看不见。
戈雪闷头走向公园外的公交车站,幸运的是93路巴士正好在这时驶过来,仿佛就在等她似的。
她径直钻上了顶层,走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自己塞了进去。
车窗外的红色电话亭、罗马式拱门的教堂和穿着黑色冲锋衣行色匆匆的路人,在她眼前流动如失焦的胶片。
车厢里本来还算安静,只有引擎声和偶尔的报站声。但很快就被一阵新鲜的喧哗打破。
King Cross这站二层上来了一群穿着校服的英国男初中生,十四五岁狗都嫌的年纪。
他们边朝戈雪挤了挤眼睛,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往戈雪这边走过来。
男孩们挤坐在戈雪前一排,书包随意扔在地上,典型的英国青少年,精力过剩,需要找个出口宣泄。
其中一个脸上有痘痘瘦高个男孩,掏出手机,开始外放音乐。
是英国Drill。一个近乎念白的男声重复地唱着街头生活和帮派纷争,尖锐的音效节拍器也跟着炸开。
吵闹的声浪撞击着戈雪的耳膜,窗玻璃似乎都在跟着高频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