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广场地铁站对面的教学楼里,是与楼外的喧嚣格格不入的静谧。
三楼306教师里,阳光透过巨大的满面窗户,在米白色电脑桌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斑,百叶窗也挡不住的秋日午后的光芒。
室内刚结束一节纪录片的电脑剪辑课,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学生们手里捧着的热咖啡的香气。
戈雪有些紧张地坐在埃琳娜教授对面,盯着教授绿色瞳孔下面的第四根棕色睫毛。
今天的剪辑课是她第三次见到教授,目前的课后单独对谈则是她提前四天在邮件里请求来的机会。
这位以挑剔著称的导师,即使就这么静静坐在对面,也自带一股强大的气场。
一头银色短发,穿着剪裁利落的棕色西装套装,搭配黑色皮靴,绿色瞳孔锐利,就这么盯着戈雪。
“那么,雪,”埃琳娜教授开口,“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在学期里的第一个项目就选择了这样一个...充满挑战的题材?”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灼灼。
戈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本来清脆的音色听起来沉,仿佛这样能显得可靠些。
“我一直对街头涂鸦的视觉表现力和其背后的反叛精神感兴趣。后来,高中的时候我偶然看到了班克斯参与的那部纪录片《画廊外的天赋》(Exit Through the Gift Shop)》,它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埃琳娜教授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
“那部片子不仅仅关于涂鸦本身,”戈雪的语速加快了,试图抓住脉络说下去,“它更尖锐,关于艺术的本质以及在这个时代,‘艺术家’身份本身是如何被建构甚至效仿的。”
“所以,我想尝试,不仅仅记录涂鸦本身,更想探讨隐藏在匿名身份之后的创作驱动力,这种匿名性如何成为保护,或是被消费的标签,以及这一切与都市空间、与观看者指尖的复杂关系。”
她说完,心脏怦怦直跳,不确定自己是否清晰地传达出了那些在脑海里盘旋的、尚未完全成型的想法。
沉默了不止五秒钟。
戈雪觉得自己是不是鼻炎又犯了,非常想打喷嚏,但是剪辑室里的空气凝滞着,她必须好好忍住。
“《Exit Through the Gift Shop》,”教授终于缓缓开口,音节咬得更清晰,“是一部狡猾的电影。它用自身来解构自身,怀疑自身。”
她拿起夹在笔记本上的墨蓝色钢笔,轻点下了桌面。
“你想触摸的,是些诱人但布满陷阱的主题,匿名性、艺术价值、商业悖论......”
戈雪惯性似的想把手指甲往嘴边送,她嗅到被否决的失败气息,是发霉的过期食物的味道,这让她紧张,不自觉想咬指甲。
然而,皱着眉的银发女士话锋一转。
“但这并不意味你不该去尝试。你目前的想法,还只一个漂亮的外壳,我看到的是大多是引用和概念。”
戈雪屏住呼吸,过期食物仿佛又复活了一半。
“你说你想拍‘匿名’背后的东西,你找到‘匿名者’了吗?你凭什么认为对方会向你袒露真实的自我,而不仅仅是表演另一个层面的‘匿名’?”
目光如炬,问句如针,轻轻一刺,就戳破了戈雪凭一腔热情在凌晨三点的畅想中构建的泡沫。
“我,我正在尝试接触...”
“光是尝试可不够,雪,如果你真的想做好这个题目,你需要真正有决心嵌入其中,去捕捉那些混沌的、未经过滤的真实。”
教授站起身来,走到玻璃窗前,看着楼下来往的游客、学生和上班族。
“纪录片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问题。”
“带着你的问题,找到你的主角,沉浸到那个世界里。等你带回足够多原始的素材,我们再来谈‘构思’。”
Meeting结束。教授关上的门,发出一声轻沉的闷响。
戈雪没有立刻离开剪辑室,她还没捋顺刚才这场对话里的所有信息和逻辑。
窗外的阳光也悄悄躲了起来,天空恰如其分地来了几片乌云。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主机低鸣的声音。
唯一的光源是她面前巨大的显示器屏幕,剪辑软件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将她本就黝黑的眼珠,衬得更深不见底。
埃琳娜教授的话像小时候楼里邻居做的红烧肉香味,就这么钻入她鼻腔到脑后。
你凭什么认为对方会向你袒露真实的自我?
光是尝试可不够。
纪录片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问题。
戈雪瘫坐在人体工学椅上,盯着屏幕上几段杂乱无章的街头空镜发呆。
她双手就这么耷拉在键盘上,手边则是一杯meeting前买的全冰美式。
因为对话中太紧张了,现在她才想起来要喝,冰块已经化了一大半。
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了,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喝了一口,但咖啡因并没能提振多少精神,反而让疲惫感更清晰。
戈雪再次向后靠去,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回忆,眼神就会失焦,背景就会虚化,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从手机被抢的偶遇,到教授的质问,到天台的薄荷烟,到江汀冬喷漆的右手臂。
她捋不出逻辑和正确的时间线了,但烦躁混合着不甘,像细小的藤蔓爬上她心头。
教授问得对。
凭什么?
戈雪觉得自己要做些什么,焦躁混着渴望,红指甲掐入掌心。
情绪推着她,身体先于意志。
于是她拿起了手机,解锁,点开了和黑色头像的对话框。
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冲动,她没有斟酌,飞快敲下一行字:「你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