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汀冬闻言,终于动了动,他像是早就预料般抬眼看向王主任。
办公室的门被最后离开的戈雪带上,王主任没说话,踱回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端起保温杯,猛灌了一大口浓茶。
他脸上的怒气也像是海水退潮一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神负责的审视。这种表情更多出现在成年人的交锋里,而不是老师对学生的教导之中。
保温杯完成了使命,又回到了桌上。
他走到了江汀冬面前,开口却全无了刚才的疾言厉色,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静:“今天这个事情,性质你是清楚的。在学校里动手,无论如何,影响都是非常不好的。”
王主任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江汀冬的反应。少年只是安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悔意。
他只好继续说下去,让语气更温和些:“我知道你家长那边工作忙,日理万机的,为了你这个事情特意跑一趟学校的话,确实也不太现实。”
“所以这次联系家长呢......”
“你这边就先算了。检讨书,三千字,下周一还是有可能抽到你的,这是规矩,不能破。”
江汀冬平静的脸上如常,找不出一点松动的神色,既没有感激,也并没有松一口气。
王主任只好把话挑得更明一些:“江汀冬,你既然来到了五中,就要遵守这里的纪律。你父亲把你送来这里,是希望你能有个好的学习环境,安心读书。有些无关紧要的人或事,该保持距离的,就要保持距离,别辜负了家里对你的期望,也别给自己惹麻烦。明白了吗?”
滴水不漏的语重心长的一堆套话。
谁告诉主人,他家里对他的期望之类的?编套话也要结合一下实际吧。
自己被支到这个城市也是因为父亲新换的老婆不知道又吹了哪门子耳旁风,好好的薄城不让他呆,非要让他来一个从没呆过的合城。
说些什么这是他的老家,更适合他学习之类的屁话,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就这样一个人就这样呆在这儿。
说是学习,其实就是见不得江汀冬和他们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在那个房子里一起住,觉得自己碍眼罢了,因此非要用物理意义上的距离来隔绝任何江飞海能向自己倾斜的利益与感情。
其实不管是父亲的年轻老婆,还是面前的王主任,大家都想多了。江飞海并不会对自己投入所谓的期待和情感,他只会漠视而已,大家都别操这些没用的心了。
江汀冬不觉得是这个教导主任的错,他说什么套话其实都和自己无关,也只是为了敷衍一下工作而已。
他轻轻点头,喉咙里挤不出话来,没有辩解和保证,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油盐不进的学生会让老师心里窝火,反抗也比毫无反应好得多。只是碍于这样的情况,王主任也不好发作,他只能挥了挥手。
“行了,你也去找你们班主任章老师吧。我会和他说清楚你的情况,你也要记住我说的话,不要惹事情了。”
江汀冬拉开办公室的门,背影挺直着走了出去,仿佛一切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吹过便散了。
这次关门才算是彻底关上了,王主任摇了摇头,又坐回了椅子上,疲惫地揉着攒竹穴。
与此同时,戈雪从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教导处出来,走廊里只剩下打扫卫生的阿姨和她拖把上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气味。
她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墙面,试图平复还急促的心跳。手臂上的抓痕仍在隐隐作痛。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戈雪,过来一下。”
班主任章老师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狠狠吓了她一跳
戈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章老师站在几步开外,推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转头朝楼梯拐角处更僻静的角落里点了点,示意她一起过去一下。
那里靠着开水房,能听到热水器努力工作的声音。光线比主走廊黯淡许多,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投出幽幽的绿光。
章老师停下脚步,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她手臂上的伤痕。眉头蹙着,开口问:“没伤着别的地方吧?”
戈雪摇了摇头,没说话。
得到回复后,章老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戈雪,你跟老师说句实话,你跟江汀冬?”
戈雪心头一紧,立刻抬头,对上老师镜片后的视线,斩钉截铁地说:“章老师,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这当然是一个谎言。
她并不把他当什么普通同学,不然怎么解释东京教父,香水,亲手织的围巾和侧脸上的吻。
只是这次自己冲动动手打人,其中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听不下去别人这样诋毁他,不想他那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伤痕如此轻蔑地被揭开,被践踏。
结果她却失手把事情闹得这么大,甚至连累到他也要写检讨,找家长,甚至可能会面临要被记过的麻烦。
如果此刻,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被完整地摊开在老师面前,或者她自己昏了头直接认了,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加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
她不能接受。
“没有最好。”
章老师像是松了口气,随即语重心长起来:“你爸爸跟我们都是同事,说起来也不是外人。你是个聪明孩子,这点老师很清楚。就是心思没完全用在学习这件事上。”
她第一次听章老师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江汀冬,他情况比较特殊......总之,你跟他不一样。”
他加重了“不一样”这三个字,当时的戈雪并不了解这里的意思。
“你是要正儿八经考大学的。现在努努力,收收心,拼一个不错的二本,完全有希望。千万别把宝贵的时间精力,浪费在一些没什么结果的事情和人上面,耽误了自己真正的前途。”
他说完,抬手轻轻拍了拍戈雪的右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