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词语混着刚才打架的片段在她眼前像是又下了一场雪,一股涩意直冲鼻腔和眼眶。她死死咬住嘴唇里的软肉,维持住在老师面前的平静。
章老师觉得她定是听进去了,不然眼眶不会发红,便缓和了语气:“行了,你先回教室收拾一下,今天晚自习就别上了,回宿舍平复平复心情。”
“还有,你去叫一下江汀冬,让他也过来一趟,我和他聊聊。”
戈雪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刚才来的方向又走了回去,江汀冬应当还在那儿。
果然,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不远处,江汀冬就站在那儿。他低着头,棕色的碎发遮住他漂亮的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走廊顶灯白花花的光线在他身上分割出了明暗交界线,让他整个人一半明,一半暗。
戈雪朝他走过去:“章老师在那,找你。”
她嗓音因为刚才打架时候喊得太多有些失声,沙哑了许多。说完她就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她还想想问一问他有没有受伤,想说对不起,想解释自己打架的缘由。想说的实在太多太多,此刻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江汀冬看着她,很明显,他同样也想从她没多言语的脸庞上读出些什么。只是两人都失败了。
他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迈开步子,朝着楼梯拐角的方向走了过去。
背影依然是那样挺直孤峭。
戈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不知道章老师单独找他,又会说些什么,是规劝,还是更直接的警告?
今天是2015年12月31号。她不喜欢2015年的最后一天。
还没来得及对今天的老天爷发泄任何的怨气,另一个熟悉的人的就又出现,父亲戈文明从高三的笃志楼那边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身上穿着的藏蓝色夹克的左下角,还沾着些没拍干净的粉笔灰。
他并没有立刻就开口说话,而是先在她脸上细细扫视了一圈,然后才开口,声音还是惯常的硬邦邦:“还在这傻杵着干什么?走,谈谈。”
戈雪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只好默默跟着父亲身后。
脚步一前一后,共同沉默地走下了台阶。冬夜的寒风从敞开的门外灌了进来,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戈文明没有往自己办公室所在的笃志楼方向走,而是拐向了旁边的思齐楼。
那边平时少有人走,没有开始启用。最东边的一楼楼梯灯光昏暗,远不如主楼亮堂,只有上方一扇小窗还透进些路灯的光,勉强照在了堆在角落的几只旧扫把和褪色的塑料水桶之上。
戈文明在楼梯拐角的阴影之下才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那儿,戈雪第一次发现他的背影这么疲惫,只是他的肩膀仍然绷得紧紧的。
他抬手用手指关节用力按着两侧的太阳穴,这是一个他批改大量试卷时或是思考难题的习惯性动作。
末了,他又从夹克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支捏在手里,却没点,只是捻着过滤嘴。
戈雪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垂下头,盯着他手里的烟。
烟有什么好?
每个人发愁的时候都抽烟,好像烧掉的不是烟草,而是问题本身。
终于戈文明转过身,上下仔细打量她一遍,眼神定格在她手臂那几道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细长抓痕。
“手伸过来我看看。”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词都溢着刚结束讲课后的疲惫。
戈雪把手臂往袖子里锁了锁,校服布料摩擦过伤口,带来微弱的刺痛。但她依然没吭声。
“躲什么?打架的时候不是挺能耐?”
她不动了,乖乖把手臂伸过去。那几道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有些扎眼。戈文明凑近了些,就微弱的光仔细看了看,确认只是皮外伤,眉头才稍稍松开一点。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个几个创口贴,递给她。
“先贴上,你妈是医生,家里多的就是创口贴。”
戈雪愣楞地接过,手指碰到他带着薄茧的掌心。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架,那个同学,叫什么葛文文的,她怎么惹你了?”
戈雪抿着唇,言简意赅地把葛文文造谣的事说了,省略了些难听的字眼和关于江汀冬母亲的部分,只强调是对方言语攻击在先,并且先动手挠伤了她。
戈文明安静听着,直到戈雪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她说话难听,你就动手?戈雪你不是小孩子了。先动手就是给了别人处分你的把柄。”
“你这一巴掌过去,有理也变没理了,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用脑子解决问题,而不是凭所谓的一时意气?”
父亲的语气很陌生,而是一种并不想以父亲的身份说话的疲惫与失望。
他只捏着烟不抽,却比他抽着烟斜着眼骂自己更让她难受。
接着戈文明话锋一转,问到了故事里另一个角色,戈雪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那个男生,江汀冬?是叫这个名字吧?他是谁,怎么掺合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