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和走廊充斥的躁动气息截然不同。
这里的气味主基调是木质文件柜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里面摆放的试卷的油墨味,间隙里是主任办公桌上那个积下深褐色茶垢的透明保温杯里,大半杯茶叶堆砌出来的苦涩茶香。
刚才兴风作浪的四人在贴着“立志成人,力求成才”大红色校训贴纸的墙壁前站成了一排。
最右边的是葛文文,她校服外套最上面的拉链崩掉了,衣领歪斜着,刚才抹歪的唇彩还在脸上没来得及擦。她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眼睛红肿着。
站在她旁边的是陈念,一身球衣沾了灰,右边膝盖处最明显,混合着已经发硬的洗手液污渍。他视线一直在往下瞟,盯着自己被踩了几脚的新款荧光黄球鞋。
站得最直的就是戈雪,像一颗不肯弯腰的小白杨。校服外套的袖口被扯得脱了线,露出里面的杏色修身毛衣的边。
她扬着下巴,脸上激战后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清亮。最显眼的是她撸起袖子的左臂上,有几道鲜红的抓痕。
江汀冬则站在最左边靠近窗户的位置,半个身子落在阴影里。他扭头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仿佛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着无形的屏障。
王主任也同样站着,双手撑在厚重的实木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目光从这四个学生脸上一一扫过去。
他是个身材壮实但矮小的中年男人,看向学生们的时候其实要抬头才看得清。
他此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常年向下撇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怒其不争的愤怒。
王主任用粗壮的指关节狠狠叩了叩桌面,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来,说说吧。都高二了,等期末考试一结束,眨眼就到高三了,人家都在紧张学习,担忧前途。你们几个人倒好,打起架来了。说说,怎么回事?”
葛文文一听这话,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刚刚止住的委屈瞬间决堤,带着哭腔,指向戈雪。
“王主任,就是她!戈雪先动手打我的,她把我堵在厕所里面,上来就打我耳光!还拿手机录音威胁我,你看我的脸!”
她侧过脸,努力展示其实已经消退得并不明显的红色掌印。
戈雪也跟着开口。
“王主任,不要只听这个人的一面之词。是葛文文先在背后造谣诽谤,语言极其恶毒,对我还有其他同学进行人格侮辱。我手机里有完整的录音证据,而且也是她先动手挠伤了我。”
她抬起手臂,将那几道血痕完全展露出来,“我当时的反击,属于正当防卫。”
“言语冲突就是你们动手的理由了?一个一个说,七嘴八舌我怎么听得清楚?”
王主任的声调陡然拔高了,眼神锐利。
“戈雪,道理你不懂吗?就算有什么事儿,怎么不能报告老师来处理,非要自己动手打人?”
“葛文文,你究竟在厕所里说什么了我也懒得去深究你们的事儿,但是你自己好好想想,她究竟是不是无缘无故上来就打人的?”
他不等两人回话,根本不留任何可以回话的空档,就把矛头又转向陈念。
“还有你,我记得你也不是二班的吧?你一个男生,掺合进女生之间的矛盾里,让矛盾升级,像个什么样子?谁教你的规矩?”
陈念这时也已经气焰全消,刚才涌上来的脾气也变成了后怕:“我,我就是看她先动手打人的,只是想上去拉开而已......”
“拉架?”
王主任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都要溅到陈念脸上,“拉架需要你用那么大力气推人?逞英雄是这么个方式吗?你那是拉偏架!”
最后,他又把战火燃到了最沉默的一位身上,语气放缓了点,只因为这位当时转学来的时候是校长亲自托付进来的。
“江汀冬,你呢,又是个什么情况?”
江汀冬转回头,一脸平静,找不到任何一点情绪。
王主任在二十多年的工作生涯里,不论对于调皮捣蛋的坏学生,还是对于一心学习的好孩子,都已经打磨出了对应的专属话术,只需要看人下菜即可。
唯独对于那种既不在乎奖赏也不害怕惩罚的孩子,脸上只有一片虚无的孩子,让王主任仿佛在应对一个彻底摆烂的同事一般束手无策。
好在这个学生并不需要自己费什么力气,只要不出大事,不闹到校长那去就行。
江汀冬言简意赅回到道:“他推戈雪,我就拦住了。”
“拦住了?”王主任似乎成为了一个只会复读的复读机,他视线扫过江汀冬裤腿上的灰尘,又看了看戈雪手臂上的伤,眉毛都快要搅在了一起。
“你那是拦吗?江汀冬,你这是见义勇为,还是趁机也跟着动手?”
江汀冬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回视着王主任。
王主任懒得和他在这互相瞪着,在办公桌后那点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踩在几个十几岁小孩的脆弱神经上。
他终于散步结束,转过身,脸上的肉都被气得抖三抖。
“行了,都别说了!无论原因是什么,在学校内聚众斗殴,就是严重的违纪行为,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等着吧,回去每个人,三千字深刻检讨,要挖到思想根源上,别给我敷衍了事!下周一升旗仪式,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现在,立刻,各自去找你们的班主任。然后,通知家长,马上来学校!”
审判的锤子已经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众人脸上都写满了不服气。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去!”王主任挥挥手,想把这群让自己加班的小鬼全部都赶出自己的地盘。
“除了你,江汀冬,你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