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雪的逃避机制开始发作,脑子强迫性地把她从当下的情境当中拉开。
她忽然开始想,在北伦敦的房子里,自己和钱弈吵架,来了眼下的公寓里,自又能和江汀冬吵起来,难道是伦敦克自己?
按理来说,自己八字喜金水,这个湿漉漉的城市应当是旺自己的才对。
这种忽然抽离出对话产生的迷信思绪,也只是短暂保护一下她的大脑,试图掩盖即将涌上眼眶的泪水罢了。
然而,掩盖还是失败了。
戈雪,你不可以一吵架就哭,泪失禁的体质配不上你坚强的心,眼泪只会让你说的话看起来像是无力的撒娇和狡辩。
她下唇有些轻颤,轻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眼底不听话,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看到泛着的一点红。
“是,我找‘下一个’,找得是快。”
她快步地往他面前走过去,距离逼近,近到能清晰看到彼此的眼下痣和鼻尖痣。
“但那是因为谁?”
还是失败了。她声音也被下唇传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这是她彻底控制不住眼泪阀门的征兆。
“江汀冬,你告诉我,是谁连一句像样的再见都不说,说转学就转学,说走就走,像人间蒸发一样?”
她胸口起伏着,仰起头,死死看着天花板上的简约吊灯,隔着泪珠只能看见模糊交错重叠的五六个小光圈。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只有你会不告而别这一套,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只有你敢一走了之?所有人都要乖乖等着你的来来去去,离开与回归?”
“说真的,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未免太不把我们之间的一切当回事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窗外,伦敦的火警声永不停歇,夹杂了俗气的欧美流行歌与流浪汉的胡乱大喊。
他们站在灯火通明的客厅中央,和松节油的气味一起,用尽方法质问彼此,审判彼此,刺向彼此。
16岁的江汀冬和16岁的戈雪怀揣着各自的秘密,却不知道长大的意义在于命运有时候会推着人向前走,由不得别人,甚至由不得自己。
...
15年元旦放假前一天的下午,合城的黄昏云层压得极低,浅灰色的天色看起来就嗅到阴冷,湿气也高,体感温度就更低。
黏腻的湿冷属于化学攻击,能够轻易穿透衣服的物理防护,丝丝缕缕从领口和指尖入侵身体,缠绕在每一寸皮肤上。
远处食堂里已经传来了惯常的菜油饭堂味,气味是最准时提醒大家该吃晚饭的闹钟。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叮当作响,像是解除了某种禁令。教学楼瞬间变成蜂巢,爆发出巨大嗡嗡的声浪。
椅腿与地面摩擦着被拉开,书包拉链猛地合上,书包胡乱塞进书包,叽叽喳喳的笑声与议论声,所有声音混杂形成了一股喧嚣的洪流,沿着走廊,从教学楼往食堂流淌着。
戈雪的小腹隐隐作痛,有点像是来姨妈之前的状态。
因此她没急着跟第一波人潮往外涌,而是拍了拍桑尽菲的肩膀让她先去吃饭不用等自己。她等门口人潮稍稍散去,才独自拐进了西侧那个很少有人会去的洗手间。
等她刚想从隔间里走出来之时,外面就传来了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
嗒,嗒,嗒,夹杂着刻意压低了却难掩讥讽的笑语——是隔壁班的葛文文和她的小跟班张露。
戈雪搭在门栓上的手停住了。
隔间外,水流声哗哗响起,葛文文拔高的嗓音在水中露出头来。
“哎,你看见没?戈雪今天下课又蹭到江汀冬座位旁边了,也不知道在干嘛,反正人家头都没抬一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葛文文表示出对戈雪的恶意了。
她现在的男友是陈念,陈念在高一的时候和戈雪是同班同学,他曾经追过戈雪未果。
这是她和葛文文唯一的交集,两人甚至从来没有说过话。只是不知道这股子怨气是怎么通过情侣关系传导到了葛文文的身上。
“看见了,热脸贴冷屁股呗,真够不要脸的。”
张露带着附和,两人一起笑起来。
水流声更大了,葛文文的音量也跟着抬上去,像是非要压过那水流声一般。
“图什么?不就图人家脸好看,图人家家里有钱呗!你发现没,戈雪和男的说话,眼睛就盯着有钱的帅的,和女的说话,就专挑那些给她当陪衬的,长得不如她的。啧啧,这算盘打得,我在五楼都听见了。”
隔间里,戈雪手指抠在门上已经斑驳的蓝色油漆上,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外面的葛文文越说越起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刻薄劲儿。
“不过说真的,江汀冬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整天拉着张脸,跟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
“我和你说,我之前帮老王整理资料,看到了他的资料,家庭成员里母亲那栏写的是‘去世’,他不会是把自己代入了什么小说男主角,装深沉装可怜呢吧......”
“去世” 两个字就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往戈雪正抠着油漆的手指上刺,刺得她头皮连着手心一块发麻。
他夹着烟的手,他抱住自己的手臂,他琥珀色眸子,他漂亮的鼻尖痣。
戈雪可以忍受别人议论自己,甚至自得其乐,毕竟在她的处世哲学里,谁人背后无人说,越在背后议论她越说明了自己与这些嚼舌根的人不在一个层次上。
旁人围观的目光是戈雪的兴奋剂,都看向她才最好。
但说江汀冬不行。因为江汀冬同自己不一样,他是沉默的,不愿与这个世界有瓜葛的,因此并不靠别人的注意力来感受到心满意足。
戈雪无法忍受有人用这样的轻佻恶意的语气,来诋毁江汀冬,去触碰他明显不愿意示人的伤口。
“砰——”
隔间门被她猛地从里面推开,重重撞在白墙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在整个卫生间里回荡。
戈雪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还紧紧攥着仍然在录音的手机。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刀子一般的眼神,死死盯住对着镜子补唇彩的葛文文。
葛文文根本没料到洗手间里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手一抖,唇彩在嘴角划出一道红色痕迹。
她先是惊诧,随即恼羞成怒。
“你发什么神经,吓死人了!”
戈雪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更笃定。
她停在葛文文面前,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怒火颤抖着。
“葛文文,你刚才在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