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岁的戈雪,正盘腿坐在在22岁的江汀冬的家里客厅的黑色地毯上,后背靠在柔软的沙发垫上。
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她剪辑到一半的小组作业。乱七八糟的彩色区块堆叠相接,看得人双眼发晕。
她睡了个午觉,醒来后窗外天已黑得彻彻底底,给了她一种一不小心睡到了深夜的错觉。
这就是冬令时的魔力。其实仅仅只是下午刚过五点而已。
她竖起耳朵,周围格外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客厅和阳台连接处的玻璃门关着,隔绝了外面的车流与人声。
江汀冬的画室和主卧的房间门也紧紧关着,没有渗出一丝光亮,同样没什么动静。
房间里应当只有她一个人,慷慨的寂静洒满屋子里,她也放松了下来。
戴着的无线耳机发出了低电量的提示音,她顺手把耳机摘了下来。只是刚正准备去充电的时候,桑尽菲的视频通话请求跳了出来。
戈雪顺手把手机靠在笔记本电脑上,按下了接听键。
“喂,菲菲?”
她心不在焉地打了招呼,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手指没离开触摸板上,试图将音频对齐画面。
“雪,想你了,忙什么呢?”
“剪片子呗,还能干嘛。”
戈雪叹了口气,手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堆东西乱七八糟的,还要求下周三之前交这个作业,简直要命。你呢,这个点怎么还没睡?”
“睡什么睡,我今天刚被导师虐完,正在24h咖啡店里改论文呢。”
桑尽菲翻了个白眼,拿起桌上的拿铁猛灌了一大口。
“哎,我跟你说,前两天我不是去参加了那个高校联合论坛嘛,你猜我遇见谁了?”
“谁啊?让你这么激动。”
戈雪注意力还在音频波形上,随口应着。
“就咱们高中那个,总爱在课堂上跟老师抬杠的英语课代表,王小胖。我的天,他现在瘦了巨多,不能喊小胖了,简直脱胎换骨,还带着他女朋友来的,特别甜啊他们俩!”
“是吗?那他肯定很开心吧,我记得他原来高中的时候就念叨着女朋友是不是?”
两人就这么东拉西扯了些有的没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大多时候是桑尽菲在说,戈雪只是偶尔附和一声,她大部分精力还沉浸在手头的工作里。
忽然,桑尽菲像是想起些什么,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
“什么事儿?”
戈雪终于将刚才那段音频与画面调整到自己满意的状态,呼了口气,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我前两天,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碰见孟祺了。”
孟祺?
孟祺和桑尽菲,他俩成绩都极好,因此高考的时候分别以全班第一和第三名的成绩考到了北城那的大学去了,只是没想到两人读研又在同一个学校里。
桑尽菲的声音继续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的天,他比我牛多了,直博,听说手里的项目都是国家级重点,他真是纯正的学霸,跟咱们这种挣扎的凡人不是一个物种。”
戈雪垂下眼睑,拿起手边的指甲锉,磨着食指侧边恼人的倒刺,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没离开过自己的手指头。
“那不是挺正常的么?符合他一路开挂的人设啊。”
话音刚落,那扇一直紧闭着的画室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江汀冬站在那缝后的阴影中,他看起来是刚结束了创作,身上的黑色卫衣也皱皱巴巴,头发像是在画里滚了一圈似的杂乱。
他手里拿着乳白色的马克杯,看样子是准备出来再次接点水喝。
戈雪面对着窗,背对着画室,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桑尽菲还在电话那头自顾自感慨着:“是啊,只是谁能想到挂开成这样啊。说起来,我记得你俩高中有段时间还挺熟的,后来还有联系吗?”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这都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老提以前的人干嘛呢?我这儿活儿还没干呢,一堆烂摊子......”
她本意是想划清界线,毕竟就连自己现在住在江汀冬家里的事儿,自己都还没和桑尽菲说过,只是匆匆提了下自己和钱弈分手而已。
她了解桑尽菲,要是自己说了,她肯定能把自己和江汀冬之间的事儿再复盘出几篇小作文,没个几小时,电话里的感慨是断不了的。
“呵。”
一声熟悉的嗤笑从她身后传过来。
戈雪猛然回头,是江汀冬。他在家,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厨房的中岛台旁,正背对着她,按下了净水器的开关。
水流哗哗,但这嗤笑声没有被水声所淹没,就这么流到了她耳里。
一股子被窥探和嘲讽的不悦直接从戈雪的心头冒出来,还掺进去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对电话那头的桑尽菲匆匆丢下一句:“菲菲,我先忙了,回头再聊!”
不等对方回应,她便掐断了视频。
客厅里又恢复了阒然无声,只剩下饮水机停止工作的一声提示音,以及某种无形中绷紧的低气压。
江汀冬端着接满水的杯子,缓缓转过身来。他没有走回画室,而是倚在中岛台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别提以前的人?”
他重复着她刚才的话,尾音上扬,像锐利刀锋刮去鱼鳞一般。
他说话的音调通常是一条笔直的线,除非他想用来激怒对方,才会出现罕见的语调变化。
“你现在不还住在‘以前的人’家里么?”
这句话把戈雪噎住了。像是被塞进去一块过度噎挺的老式驴打滚糕团,咽不下去,所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直到反应过来,她的火气才好不容易把驴打滚使劲咽了下去,她把指甲锉啪地一下按在了茶几上。
“江汀冬,你什么意思?”
她站起身,满是恼意的眼睛瞪得极圆,穿越大半个客厅把目光射向他,等他给出个合理的说法。
“意思就是,戈雪,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他语调恢复了平静,但并不是真正的无谓,底下覆盖着一片愤怒的海。一字一顿,话就这样冲口而出:“能那么快,就找到‘下一个’。”
像是被人隔着棉布用力锤了一下心口,是憋住一口气无法呼吸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