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想要看望的母后,并不是她,而是赵姝。
萧婉长身而立,浅灰的披风在风中轻轻晃动,霍衍跪坐于黄草丛中,抬眼看她。
二人的眼神交织,却皆沉默不言,只有火光跳跃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在这寂静的夜里流淌。
魏王明令,大魏宫中不可私下祭拜,饶是霍衍选了这久无人来的荒园,燔黍捭豚亦是犯了忌讳。
被她撞破这一切,他却没有丝毫的慌张失措,没有任何的愧疚难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祭拜生母,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无需遮掩,也无需道歉。
萧婉没有斥责,只是迈步上前,在霍衍身边的荒草上跪坐下来。
她的裙摆沾了泥土,却毫不在意,伸手拿起石台上的酒樽,动作轻柔地斟满酒。
她将酒樽举到胸前,闭上眼睛,唇瓣开阖之间似有他同不懂的曲调跳出。
“姐姐,请享。” 萧婉将樽中酒倾撒在地,暗夜沉寂凄凉,她的声音却仿佛有令人心安的味道。
旁边少年的视线一直未从她的身上离开,从开始的审视怀疑,到讶然,如今眼中似透着眷恋的光。
他永远无法真正恨她。
哪怕他曾经觉得,她夺走了父王对母亲的关注与宠爱。
哪怕他曾经固执地认为,母亲的死,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曾经恨过她,恨她的出现,恨她的包容,恨她让他忍不住靠近。
可他更爱她。自母亲死后,这深宫里,无一人如萧婉这般包容地待他。
他打翻她送的汤碗,她会重新端来。
他染风寒时,她会守在床边一夜。
她的爱,不像母亲那样温柔得小心翼翼,却像一株坚韧的竹,无论他如何偏执,如何闹脾气,都始终立在他身边,为他遮风挡雨。
宫中禁止祭拜,私下燔黍捭豚更是忌讳之举,他何尝不知?
可今日是母亲的忌日,他总觉得,母亲的魂魄或许会来看他,他不能不为她指引方向。这跳跃的火光,便是他为母亲点亮的路。
而她,撞破了这一切,却无一句斥责之言,竟然还陪他一同祭拜母亲。
从留园回永宁宫宫的路上,萧婉始终不发一言,只是沿着宫道缓缓走着。
浅灰的披风被夜风吹得扬起,她偶尔会拢一拢领口,没回头看身后的霍衍。
霍衍则紧随其后,距离她不过两步远,深青色的锦袍上还沾着草屑,却没有伸手去拍,只是紧紧盯着萧婉的背影。
回到永宁宫时,殿内的烛火依旧亮着,春言早已让人热好了鱼汤,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殿内,驱散了夜的寒凉。
霍衍刚踏进殿门,便径直走到殿中央,“扑通” 一声跪了下来。
萧婉刚解下披风,听到声响回头,见他这般模样,不由愣了愣,随即走上前:“衍儿这是做什么?”
“请殿下责罚。” 少年的声音清冽,只是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萧婉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走到霍衍身边,伸出双手,温热的掌心扶住他的胳膊,轻轻向上抬:“你做错了何事,要我责罚?”
霍衍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知道,若是被人发现,会给她添麻烦的 。
又一声轻微的叹息入耳,萧婉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晚上还没用膳吧?春言热了鱼汤,是你爱吃的鲫鱼豆腐汤,用过了再罚。”
她说着,便拉着他的手往膳桌走去。
霍衍的手微微一僵,任由她拉着。
她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锦袍传过来,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却异常温柔。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膳桌上,鱼汤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都是他爱吃的。
萧婉盛了一碗鱼汤,递到他面前:“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霍衍喝着鱼汤,温热的汤水流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
用过膳后,绿绮收拾好膳桌,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萧婉坐在榻上,拿起案上的《南华经》,看向霍衍:“衍儿,你私自在宫中祭拜,虽情有可原,却也违了禁令。我不罚你别的,就罚你抄十遍《南华经》吧。”
霍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遵旨。”
他以为她会罚他禁足,或是斥责他,却没想到只是抄书,而且还没规定期限,这哪里算惩罚。
萧婉看着他,语重心长“这《南华经》是先贤所著,里面的智者之言,或许能化解你心中的结。你性子偏执,总把事情藏在心里,这样不好。”
霍衍抬起头,正好对上萧婉的眼神。
他真想沉溺在她眼底的温柔里啊。
“知道了” 霍衍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少年低下头,不让萧婉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