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檐角的月影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偶尔漏下的几缕清辉,落在窗棂上,添了几分寒凉。
“殿下,夜深了,可要传些宵夜?” 绿绮端着温好的汤走进来,见萧婉仍盯着疏奏,忍不住轻声提醒。
萧婉接过汤碗,手指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出几分暖意。
她饮了一口热汤,目光望了一眼窗外:“衍儿还在温书么?”
绿绮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声音也低了些:“刚才去给小殿下送吃食,他并未在屋中。”
“不在屋中?” 萧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放下碗,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秋的凉意扑进来,吹得她鬓边的莲花簪细链晃得更急。
这么晚了,他能去哪里?心中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今日…… 她猛地想起什么,心口微微一沉。
“侍者不知小殿下的去向么?” 萧婉转过身,看向绿绮,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
绿绮连忙回道:“奴婢见小殿下不在屋中,就去问了侍者刘成。他说…… 他说小殿下天色入暮后就说,要来向您请安。殿下,这可真奇了,我们这一晚上也没见小殿下啊。”
萧婉思忖片刻,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霍衍若是…… 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她对绿绮吩咐道:“把那侍者叫来,我要亲自问他。”
不多时,霍衍的贴身侍者就被带了进来。
那侍者不过十三四岁,却很是能干懂事,萧婉正是因此才将他留在霍衍身边。
“我只问你,小殿下原话怎样说的?神情如何?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侍者身上,锐利却不逼人,让刘成渐渐镇定了些。
刘成回忆道:“小殿下当时…… 当时手里攥着个布包,脸色不太好,声音也低,只说‘我要去看望母后’,然后就走了。奴婢以为他是来看殿下,就没多问……”
“看望母后……” 萧婉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屏退了侍者,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霍衍口中的 “母后”,从来都只有赵姝一个。
她转身对春言和绿绮道:“春言,你在宫中等着,公子若回宫,速来报我。绿绮,你提上灯盏,随我出去一趟。”
绿绮连忙应下,从墙角拿起一盏绘着缠枝莲纹的气死风灯,点燃灯芯,暖黄的光透过纱罩散开来,映得她青色的侍女服也多了几分暖意。
夜幕深沉,宫道上万籁俱寂,只有萧婉和绿绮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不仅没添半分生机,反而有种临近死的萧索。
此时,一阵风夹着夜的寒凉冲着宫道上行走的两个人影袭去,绿绮抓紧了手中的灯。
萧婉脚步却没放慢:“去留园。”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一向沉重的绿绮也忍不??住惊??不禁开口道“殿下,那是座弃园,白日里尚无人去,如今这时辰……”
要不要多叫些人?小殿下去那里做什么?
两个问题在她唇尖打转却经未说出口。
只里默默跟了上去。
她把灯举得更高些,想为萧婉多照些路。
园内荒草丛生,齐腰高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伸出的手。漆黑的天空如泼了墨一般,不见一丝星光,只有绿绮手中的气死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不定,将园内的树木和残破的亭台拉成狰狞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映在地上。
萧婉强作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野草和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侧耳细听 ,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夹杂在风声里,若隐若现,带着极致的悲凉与哀伤,像碎了的玉帛,刮得人心疼。
“殿下,您听……” 绿绮也听到了,灯杆晃得更厉害了。
萧婉压住心中的惧意,循声而去,裙摆扫过荒草,发出 “沙沙” 的声响。
转过一片废弃的园圃,眼前突然亮起一团火光,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出一个少年的身影,猝然撞入萧婉的眸中 。
霍衍跪坐在地上,身姿端正得像在举行什么庄重的仪式。
他穿着件深色锦袍,却沾了不少草屑和泥土,头发也散了几缕,垂在颊边,遮住了部分神情。
他手中执着一个青铜酒尊,酒尊上的纹路已有些模糊,月光倾洒在他的面颊上,带着秋夜的寒凉,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清冷。
黍稷杆在火中剧烈燃烧,发出 “噼啪” 的声响,火光跳跃着,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一旁的石台上,摆放着细致整齐的豚肉,还有几碟赵姝生前爱吃的蜜饯,显然是霍衍精心准备的。
他身姿端正的跪坐于地,似乎早已听到了人声,却并未转过头来,只是慢慢将樽中之酒倾倒在跳跃闪动的火光前,动作缓慢而虔诚。
就着月光与灯笼发出的微弱光芒,萧婉看到了少年的神情。
如蛇般阴凉,如沼般粘稠,如谷般幽暗。
她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无尽的荒凉与绝望中。
不知过了几息,少年方缓缓抬起了头,看向立于一侧的萧婉,眼神无辜而哀伤,似乎方才的一切皆是她的幻觉。
此时他不过是惹人疼惜的少年。
今儿是赵姝的忌日。她在永宁宫时已然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