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二花再也没见过顾淳之,只知道小皇帝将他安排在了刑部。他每日早出晚归,睡在书房,几乎从不来后院。
府中下人开始闲言碎语,都道她这个粗鄙的乡下人就要被抛弃。
二花倒是不理会那些,她每日有吃有喝,睡着柔软床铺,穿着丝绸软衣,府中之事概不操心,真真过上了最想要的日子。
可她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宫中突然派人知会,太后要办中秋宫宴。
旁的宴会茶会都被顾淳之拦下了,唯独这个,他必须同她一起出席。
来传信的是王府里的管家李青为,他先是试探了二花的态度,得到她愿意前去的点头后,方才为二花说清了其中要害,并嘱咐她一定不能失礼。
风华提醒:这府中上上下下都是太后和陆明琰的眼线,顾淳之这一月来同你疏远,她肯定知晓。我估计这场家宴内有玄机,你警惕些。
二花:嗯,我会小心的。
中秋那天,碧心为二花穿戴好宫装,又让嬷嬷检查了一番,方才送她上马车。
顾淳之早已坐在里面。
若是平常,他定会在外面等着二花,亲手扶她上去。
原来他的点点滴滴举动,都非教养良好,而是心系于她。
二花带着沉重的发饰,费力在碧心的帮扶下爬上马车,看见顾淳之的那一刻,她顿了顿。
一月未见,她没想到他竟会消瘦至此。
她垂下目光,沉默着坐在了一旁。
顾淳之也没有看她,而是紧握着手上书卷,那是王府里的账本。
马车缓缓动起来,顾淳之看完了账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
“我被陛下安排在刑部,每月月俸不少,勉强可以维持开支。宗室拨出来的田地,我都已经过户在你名下。”
二花反应过来他是在同自己说话,不由看向他。
顾淳之低着头,接着说道:
“二花,等再过些时日,我便会寻个名义,同你和离,放你出府去。”
“我,我不要你的钱。”二花小声说着,“我一分也不要。”
顾淳之手指更加僵硬:
“二花,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的,送你这些,只是出于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我并没有其他想法。”
二花心里更难受了,他是多爱她啊,竟然连一点家产都不给自己留。
“不,不行,你以后还是要娶妻的,若是把田地都给了我,那日后王妃进府,就算不同你闹,也会心有介怀。”
娶妻?
顾淳之在心里苦笑一声,他看着二花的侧脸,胸口再度疼得窒息。
“二花,最后一次,听我的话吧。”他的语气无奈又卑微,可念不可得,可想不可贪。
二花也只能沉默。
两人一路上再无话。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宫中的礼官太监引路,二花看着恢弘大气的皇宫,前世的记忆浮现,让她更是感怀。
到底,为了什么呢?为什么明明什么都得到了,却还是,不开心?
君临天下是如此,平淡安稳亦是如此。
家宴设在麟德殿,出席的都是后宫嫔妃与宗室,顾淳之同她的位置仅次于皇帝与太后,对面则是近来最为受宠的郑淑妃。
待众人落了座,太后方才同小皇帝一起现身,两人的目光都不由偏向他们这一桌,来回打量。
“今日是家宴,诸位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太后说了些客套的开场白后,小皇帝也跟着说了些团圆的话,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二花对这些向来没有兴趣,只是作为顾淳之的“新婚妻子”,她难免被人时不时关注着。
“文宣王妃,”这不,太后开始发难了,“哀家看着文宣王近来瘦弱不少,你可是伺候的不周?”
不等二花说话,小皇帝就开口:
“母后,皇叔在刑部任职,自然政务繁多,累点也是正常的,怎能说是皇婶的错呢?”
二花心里清楚,太后根本看不上她这个村姑,只是借由她想给小皇帝下些绊子而已,所以人家也不在意她怎样回答,她就干脆闭嘴不言。
太后果然将矛头对准皇帝:
“皇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皇叔刚刚大婚,你就让他去刑部。哀家听闻,文宣王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已经有一月都是睡在书房了,你这样,你皇叔可什么时候才能为慕氏开枝散叶?”
呵,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小皇帝不好接下话去,顾淳之出声替他解围:
“启禀太后,其实朝堂之事并未拖累臣弟,臣弟之所以睡在书房,是因为王妃的身子不太好,微臣正在派人为她调理,待其身子好些,自是要回院住的。”
“王妃身子不好?怎么不找太医看看呢?”太后扯扯唇角,对顾淳之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刮目相看。
“都是在民间时,跟着微臣受了不少苦所致,只能慢慢休养。”顾淳之一句话就让看热闹的人打消对他们感情不和的猜测。倒不是这话多可信,而是顾淳之愿意为了维护二花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态度。
“既然是长年累月积下的,恐怕也是难好,”太后又有了新主意,“可是为皇家开枝散叶可等不得,更何况王府事多,你也该有一个分担的侧妃帮帮忙。”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看向二花,观察着她的反应。
二花正在用手清除着一块鱼肉上的刺。
还因为一些碎肉粘在指尖,她无比自然地将指尖放进嘴里,在这群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面前,舔手指。
众嫔妃都心照不宣地撇开目光,宗室老臣叹着气,更有后面的小宫女用手遮脸轻笑。
顾淳之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拿起手帕,将二花沾了口水的指尖轻擦。
“太后娘娘,臣弟贫困之时,王妃不离不弃,还因此落下病根,臣弟若因此另娶侧妃,又怎对得起她?”
说完,他夹起一片鱼肉,亲自动手为二花去刺。
太后倒也没再坚持,毕竟只要顾淳之不是娶了小皇帝那边的人,她倒是也很愿意看他和这样一个白痴王妃相伴余生的。
“文宣王与王妃当真琴瑟和鸣,皇儿,你说呢?”太后看向旁座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