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来刺探消息的少了很多,沈致也许久没来云山拜访,素长天过了一阵清净的日子。
直到某日素长天下山,路过山腰时,听见一阵声响从山洞旁荫蔽的草屋中传来。
素长天脚步一转,行至房门前时,正撞上要从床上爬起来的周诀。
蛇妖不期然在这里见到她,怔愣一瞬,他脸色不大好看,不待素长天细问就主动道出缘由:“我要筑基了。”
周诀说完这句话,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
这间由他自己造的草房子显然不如素长天的屋子坚固,被风雨一吹上头的屋顶就隐隐有被掀翻的迹象,放在平日里周诀会起身重新加固一下,但眼下他自己尚在疼痛中挣扎。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蜕皮期的疼痛让他只能蜷缩在床榻上大口喘着粗气,视野逐渐变得模糊,他眯起眼睛,感觉到一股刺痛从眼角渗入了瞳孔。
素长天还处于接受到消息的震惊之中,看着周诀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迟疑道:“我以为蛇族只有未成年的时候才会蜕皮。”
印象中确实是如此,但素长天看着周诀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又有些不确定了。
天边雷声滚滚,已经有几缕雨丝从茅草的缝隙中坠落,正好砸在周诀的眼尾,滑落时像是一滴要落不落的泪痕。于是剑修伸手挥出一道屏障,把所有的风雨都阻隔在外。
屋内重新燃起了烛火。
烛芯稳定地释放出热量,在无形中安抚了心中的焦躁。周诀忍下了即将出口的痛呼,字不成句道:“蛇族筑基……这是最后一次蜕皮。”
他的脸色很差,鬓边细微的碎发被汗水完全打湿了,可怜巴巴贴在头皮上。整个人越来越往里缩,一只手压在了素长天的衣袖上,力气小到只要察觉到身边人有起身的动作就会立刻往后撤。
素长天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传出来,俯身探过去。
离得近了,这副好样貌带来的冲击感就更大,连见惯世事的剑修都不免被这带着露珠的芍药晃了神,窗外第一声惊雷落下时才被惊醒:“什么?”
“今天是惊蛰,你能不能……陪我一会。”
耳语声不比呼吸声大多少,蛇妖气息不稳,大口喘息时又牵扯到胸部的肌肉,于是缩得更小,抬起头时的瞳孔都开始涣散,素长天抬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周诀一无所觉地“望”着她。
这双绿莹莹的蛇瞳已经失去了光泽——他看不见了。
雷声激活了他血脉中最原始的恐惧,让这只小蛇妖展露出了更多的依赖,他攥着素长天的衣角,强自镇定道:“雷声过去就好了,不会占你太多时间,可以吗?”
惊蛰节气,惊醒的不只有蛰伏于地面下的昆虫,还有藏匿于阴暗的孤魂野鬼。
素长天眯了眯眼,并指迅速点在了周诀的腕骨上,随着一声闷哼,那青色血管中的黑线不甘心扭动了两下,缓缓沉入更深层。
天空中的阴云在此刻聚集的更严密,周诀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最后徒劳放弃。
冷汗顺着脸庞滑入脖颈,他昂着头委委屈屈求一个公道:“你有事就算了嘛,本来我就不舒服,你还掐我……”
“没有掐你。”
蛇妖身上的血管都开始不安分起来,鼓鼓囊囊涨在皮肤上,宛如无数错乱的蚯蚓栖于白瓷,看上去十分碍眼。
尤其是脖颈处,喉结下是无数恶鬼想要攀附的黑气,隔着一层人皮,素长天仿佛看见那些无脸的怨魂狞笑着宣誓主权。
心底骤然升出一股微妙的不悦,素长天的声音带着凉意覆在了周诀的下颌处,掌心微微用力,逼退了得寸进尺的黑雾。
灵气波动,识海中的佩剑喜悦地绕了个圈,杀意逸散开来。
一双手拍在了素长天的手背上,又无力地滑了下去,软软搭在她的腕骨处。素长天低头,双眼无神的小蛇妖此刻脸色涨红,倒是比刚刚多了几分生气。
许是刚刚用的力气太大,素长天收手时周诀顿时昏天黑地开始咳了起来,摸索着自己的脖子,断断续续道:“你做什么?”
他似乎对自己身上的东西毫不知情。
素长天凝神辨别周诀的神色,半晌才道:“没事,看到有虫子落到你身上了。”
这话让识海里的佩剑又沮丧地躺了回去。
周诀对此表示怀疑:“我怎么感觉你在……”
他的质疑没能完全说出口,下一道天雷气势汹汹地劈开了屋顶,直接将本就潦草的屋顶撕开了大半,风雨顺着裂口就飘进了床榻。一瞬的雷光照亮了周诀脸上的恐惧,他下意识身体一抖,想找个黑暗且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但周围的一切都在天雷下暴露无遗,屋里能劈的不能劈的都被劈了个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能留下。
只有他身下的这张木床还在苟延残喘,周诀咽下一口血气,凭着直觉一点点挪到了这里最安全的地方,交付了自己的脆弱和信任。
现在他整个人都蜷缩在素长天腿上了。
“素长天……”
他惶惶不安地叫了一声,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惧怕什么。
剑修应了一声,温暖的手掌就落在了周诀的肩头,柔软的布料遮盖住蛇妖虚虚焦着的双眼:“闭眼。”
掌心下的睫毛抖了两下,小蛇很乖地合上了眼睑。他不再出声,只有身体还随着不断落下的惊雷而颤抖。
筑基期的雷劫一般是雷声大雨点小——毕竟这个境界只能算是入道之始,比起金丹结婴期时的真正淬炼,这修仙路上的第一道雷劫更多是警示。
除了罪大恶极的魔头,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修士都会顺利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