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长天定做的衣服十分符合她本人的审美——舒服、耐穿、耐脏。
就是不怎么好看——虽然她本人完全不这么觉得。
见周诀绷着脸从帘内走了出来,素长天眼前一亮,称赞道:“果然九州里只有羽族做的衣服最好。”
灰色的外袍里穿梭着几个古老的阵法,浅淡的流光在衣袖处羽毛状的纹样中一闪而逝,给这件低调的外衣增添了一丝华丽感。这件版型绝佳的外衣将周诀腰细腿长的蛇精本质体现得淋漓尽致,内里竹韵银云的图案暗合了定做者的来历,硬生生将周诀眉宇间的阴气冲散两分。
周诀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赔礼,走两步路就要拽两下衣服,等走到素长天面前的时候,原本端正的领口已经被扯掉大半,露出白瓷样精致的锁骨。
严丝合缝的衣服对他来说是一种禁锢,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池塘里的水鬼紧紧扒着,让他想起那些不愿意想回忆的从前,但他对着素长天的双眼,真实的想法就转了个弯:“……一点也不好看,你的眼光太差了。”
这话沈致也吐槽过,素长天无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觉得周诀本人的审美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毕竟见他这么久,身上的衣服除了归一宗统一发放的服装,只有毫无图案的深黑布料,至今素长天都还摸不清楚周诀到底有几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被她腹诽的小蛇妖还在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两人站得不远,周诀挽袖子扯裤脚带起的气流就撞到了素长天的手边,剑修原地站了一会,半柱香的时间里周诀就像犯了病一样一直在眼前动来动去。
蛇妖可不像小兔子一样喜欢在原地蹦圈。
素长天出声问道:“哪里不舒服?衣服不合身吗?”
被询问的人呆愣片刻,眼神在空中飘来飘去,语气犹豫:“太紧了。”
“那我重新找他们做一套,”素长天笑笑,“这是小事。”
“……谢谢。”
雪后干净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周诀抬了抬小臂,布料中的暗纹被窗外透过的雪光折射出银光打在地上,周身的灵气霎时被无形的漩涡吸了个干净。
“这是什么?”
素长天道:“是一个阵法。”
周诀问道:“是干什么的?”
在雪地里待得太久,变温动物的体温一时间还不能快速调节适应,素长天瞥见他的指尖仍然没有血色,叹了口气:“是保护你的。”
周诀是不应该练剑的。
素长天还记得自己提出那个交易后,枯荣剑在她的识海里翻腾不止,几乎要把灵台都拍裂了。
它和天道因果颇有渊源,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它的反应就是天道的立场。
包括且不限于——几乎无时无刻都经由枯荣剑传达的催促。
催促她杀了周诀,换一个太平无事。
但剑主并不想这么做,天道的仇恨来得太蹊跷,周诀身上的谜团也太多。
持剑人的意识和天地大道的暗示无声对峙,夜深人静时,那声声剑鸣从剑鞘中荡开,又被剑修抬手间压了回去。
这个本应死去的蛇妖不仅存活下来,还借着一丝因果补全了先天残缺的灵脉,从此正式踏入修仙之路,彻底脱离了既定的轨道。
藏匿于他心脉中的血魔暂时陷入了沉眠,但谁也不知道它们还会不会苏醒,什么时候苏醒。
剑道是正道,能克一切邪魔。
但同样的,那些冤孽的凶性也会随着周诀修为一并上升,直到彻底撕裂周诀的意识,为祸一方。
“云山生灵都有我留下的剑意,保护他们不受魔气攻击。我曾经有好友为天下苍生而死,”素长天想起曾经应光阴临死前还满不在乎的神情,声线很稳道:“魔头祸世,九州生灵涂炭,我不会让这一天在人间重演。”
周诀的脸色发僵,也许是还没从极寒中缓过神来:“这只能保护他们不被外界所扰,你山上这么多生灵,就不担心有哪个受到蛊惑,主动献身魔道?”
叮叮咚咚的剑鸣又一次从墙上荡了开来,这次素长天没有把声音压回去,任由金戈之声蔓延,将屋顶堆积的白雪震落。
大乘期的剑修留下的剑意,足以在一瞬间刺穿入魔者的心脏。
散落的积雪顺着屋檐拥入了寒风,这场早已停歇的冬雪在此刻似乎又有了重启的趋势。
周诀站在漫天纷飞的大雪里,刺骨的寒风将原本殷红的唇也吹得苍白,素长天的视线凝固在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衣摆上,听到自己毫不犹豫道:“阵法逆转,引天雷降,我会亲自送他们上路。”
这个相生相克之阵,可护人远离邪魔侵扰,也可在须臾间取他人首级。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十万万冤孽吞灭了周诀的意识,将这具身体变成了一副傀儡,由此引发九州动荡,万鬼齐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