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什么反应？

素长天想了想，又道：“还是觉得不甘心？不过归一宗的门规最重也就是逐出门派，嗯……之前你想的那些在门内是做不了的。”

周诀憋了半晌，一丝声音才从衣衫下飘了起来：“我没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素长天二丈摸不着头脑：“那你为什么把自己埋起来了？”

石桌边上小小的黑色三角动了动，周诀从两条手臂交叉的缝隙中漏出一颗莹润的眼珠，他嘴唇微动，气流将这一条小小的缝隙吹得大了些，于是剑修从中窥见了周诀脸上毫无掩饰的茫然与无措。

周诀轻声道：“我以为你是在骗我。”

似乎在这一刻，这条小蛇才流露出当日在堂上孤立无援时的委屈，素长天看见一点红色出现在周诀的眼眶边，下一瞬这条缝隙又被他自己彻底挡死了。

他的声线隔着布料听起来有点不稳：“那天，我当你是在拿我寻开心的。”

这个黑色三角包在冷风中开始颤抖，山顶的温度或许真的很低，素长天垂眸看着周诀的侧影，伸手捏碎了一个升温的符咒。

暖风徐徐升起，但周诀的身体仍像是受凉了一样小幅度的紧缩着。

剑修终于明白了什么，轻声道：“我是个剑修，我不会做这么卑劣的事情。”

虚假的希望比直白的恶意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素长天在漫长的修习路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周诀的声音带着水汽，断断续续夹杂着气音：“可他们都是这么做的，我以为……这样才是世间普遍的规则。”

素长天又想摸摸他的脑袋了，但周诀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她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周诀的身体：“普遍不代表是对的，至少在我这里，我不会拿这种事寻你开心。再说，你才刚成年，九州这么大，你见过多少人就认为这是很常见的事情？”

蛇族一百八十岁成年，他遇见素长天的那天刚好是他成年的第一天。

周诀道：“我一出生就在聚灵阵里了，没离开过妖族内城，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修。”

而这唯一一个人修，当日其实是带着天道示警前去诛杀妖魔的。

周诀尚不知晓此事，微微抬头露出上半张脸。他眼中还残留着浅浅的水痕，但声线已经很稳定了：“我以为人修和妖修大抵都是差不多的。”

没出过妖族，身上却有着十万万血债冤魂，除非周诀把整个妖族内城都屠了。

但这条小蛇的灵气跟被扎了洞的水桶一样，想一条蛇干趴那群妖族大修无异于痴人说梦。

素长天沉默片刻，往天边看了一眼。

今天的天空很宁静，没有乌云，也没有旱雷，万里无云，干净得像一大片青色的玉石，把这小小的庭院也照得透亮。

于是素长天慢慢道：“哪日你从云山离开后可以亲自去看看人妖两界究竟有何不同。”

“什么时候？”

素长天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不好说，总之不是最近。”

周诀抿唇，开始低头扒拉腰间的小挂件，木头的小剑缀在腰带上左晃右晃，像是他波澜起伏的心境。

素长天想起他今日过来的原意大概不是和她探讨见义勇为到底是对是错，抬腿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倾泻的天光照到了周诀身上。

光芒描摹着周诀的身影，短暂性地打破了始终萦绕在这条小蛇身上的郁气，让周诀不舒服地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剑修立在庭院中央，朗声道：“我先教你习剑，拿你的剑来。”

“可……我没有剑。”

素长天轻声笑道：“现在就有了。”

那把装饰用的小木剑骤然从周诀的腰间腾空浮在半空，巴掌大的玩物迅速褪去了粗笨的外壳，露出里面的真容。

是一把素银软剑，剑柄处镶嵌了一颗龙血碧石，剑锋尖锐犹如骨刺，带起一阵猎猎风响。

“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素长天看着周诀呆愣在原地，笑意攀升：“如果你能拿得住它的话。”

素长天伸手在空中点了点，那把素银软剑就毫不犹豫舍弃了最近的周诀，反方向直奔而来。

一起冲过来的，还有终于缓过神的小蛇妖。

绿色双瞳中的迷惘被战意所冲散，素长天悠然侧身，毫不客气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低声笑道：“抓得这么松，是等着我来抢吗？”

两人的身形极近，素长天看到蛇妖小臂上的肌肉逐渐绷紧，于是欣慰点头，没察觉到自己的气息在耳语交错间擦过周诀脖颈，让他有一瞬间的僵硬。

“攥紧了，不然这把剑可就归我了。”

她轻笑一声，再次发起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