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好了。”
清晨第一声振翅破空的声音响起时,素长天看到了门框边挂着一个黑色的小脑袋。
周诀大半个身子都躲在外面,靠在门上像是被水打蔫的芭蕉叶子:“我告诉你,但我立过血誓,有的东西不能说。”
心魔血誓,违者会遭天谴。
素长天的视线从还在装死的枯荣剑上滑了过去,应道:“可以。”
于是小蛇妖缠在门柱旁,不太自在地扯着自己的袖子,声线压得很低。
人族有聚灵阵,妖族也有,只不过妖族的聚灵阵的阵眼不是灵石灵脉,而是同系血亲。被选作阵眼者资质庸庸,天生灵脉尽断,有些阵眼在短暂的一生中甚至摸不到练气境界,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一生。
天道的公正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阵眼没有踏入仙途的机会,然而身体却像是磁石一样自发引动周围灵气,堪比行走的聚宝盆——只不过是边走边漏的那种。
能修习的妖修苦于灵气稀薄,而无灵脉的阵眼却灵气充沛。稚子持金于闹市,几百年来一直因此而纷争不断,在经历过近千年的你争我抢甚至种族大战后,几个妖族大修终于找到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将阵眼固定于城内某处,又在其上扩大阵法范围,如此一来,每一个踏入内城的妖族都能感受到灵力的馈赠。
几大妖族为了阵眼的人选又是不断扯皮,谁都不想把自己族内的宝贝送出去,最后不得不抽签决定轮换顺序——这一次正好轮到蛇族。
“……我身上的修为是之前在聚灵阵时留存下来的,离开了妖族内城,你的灵气再多,没有阵法加持对我也是无用。”
许是想起了那段阴暗的过往,周诀的声音中也带着郁气,整条蛇毫无形象地贴在门框上,一动不动盯着地面发呆。
这番话没有掺杂谎言,只不过很多东西都被周诀含糊过去了。但模糊不清处太多,素长天反而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凝神听完,伸手揉了揉眉心。
妖族自成一阈,内里又分为不同的种族,素长天不好对妖族内政多加评判,她想起之前偶然游历妖族时见到的场景,轻叹一口气道:“你是蛇族阵眼。”
“是。”
“天生如此?”
门边的黑影剧烈地抖动一下,然后是长久的沉寂。周诀背着光又低着头,素长天只能看见他笔直地脊梁插在地上,她几乎要从这个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已经入秋,夏日里最后一丝蝉鸣聒噪着发出一声哀鸣,把蛇妖从回忆中惊醒,一人一妖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我……”
素长天看着周诀,这条蛇妖很快移走了视线,嗓子里仿佛含着砂砾,说出来的话沙哑又带着血气。
“……是。”
他扔下这一句转身就走了,沾了露水的衣衫沉甸甸压在了他的身上,像一团行走的乌云,头沉沉地垂着,但偏偏脖颈还不肯屈服,无声地反抗着自己的命运。
一个谜团已经解开,然而又带来了更多的谜团,素长天望着周诀的背影微微出神,缓缓将胸口的气吐了出去。
如此又是几日不见。
等到周诀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再次找上门来时,恰逢沈致上山拜访。
归一宗掌门人刚把一月前周诀打人的始末说清楚,正要走时余光瞥见了门口的周诀,于是两条眉毛又立了起来,刚开口打算说什么就被素长天打断了。
“多谢师兄。”素长天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刚巧把还在杵着的周诀挡在身后,神情真挚:“我会约束他的,师兄放心。”
她的送客意图如此明显,沈致只得哼了一声,御剑走人了。
等空中的沈致缩小成一个小点的时候,素长天转身看到周诀又瘫在了椅子上,纤长的腰身弯成了一条弧线,一点也没有前几日离去时的刚直。
“他来找你是之前那件事查出来了?”
在某些时候,这条小蛇意外地敏锐。
素长天笑了一下:“对。”
掌门人雷厉风行,这种事情在周诀被关禁闭的第七天就已经查清缘由,但师兄直到今日禁闭期满才找她说明结果,大概是不想让周诀过早下山的缘故。
“那两个妖族已经遣返,今后你不会在归一宗看到他们。人修诬告同门,禁闭期后会在戒律长老手下做事,不必担心。”
“至于你和他们斗殴之事,戒律长老也出面说明了情况,不必担心日后行走在宗内别人会拿这个说事。”
“他们动手在先,你见义勇为在后,虽然确实违了门规,不过业已受罚且勇气可嘉,他还送了一些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那双暗绿色的海洋里突然划过了一抹荧光,周诀歪着头趴在自己的臂弯里和素长天对视。
素长天从来行事坦荡,任由他看。
不消多时,那双蛇瞳像是突然受到了火焰的侵袭而瞳孔骤缩,侧脸的肌肉几次绷紧,混杂着各种复杂的神色,还没能素长天从中辨别真意,这条小蛇彻底把头埋了回去。
小蛇把被压在最底下的右手抽了出来,抬手压在了他充满光泽感的头顶。宽大的衣袖塑造了一个幽暗的环境,一切神情都被他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