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院落的清风和素长天的手指同时停顿了一瞬,原本挂在墙上消极怠工的枯荣剑嗡鸣一声,不甘不愿地和彰显着着自己的存在感。
冤魂重新笼罩在周诀的身边,不知何年何月的面孔早就模糊得无从辨别,它们哀怨地附在周诀的耳边,血盆大口能催发人心底最纯粹也最原始的恶意,血雾弥漫,缠绕着石椅上无知无觉的黑蛇,贪婪地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几缕血气从周诀的袖口蜿蜒前行,菟丝子一样寻找着下一个宿主。它们已经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丝丝缕缕的丝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可惜不等它们彻底粘附在素长天身上,就被一股无形的剑气削减了大半,剑气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反扑,顺着这一点的联系从剑修指尖将这血雾织成的罗网烧了个精光,再即将波及到周诀时却又无声无息散了个干净。
怨气、鬼气、血气……无数因果简直像是从这条蛇妖的心底长出来一样,侥幸缩回周诀体内的魂魄们咧开嘴发出狞笑,它们隐藏在周诀的心脉之中,早已和周诀的性命密不可分。
素长天垂落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的剑诀蓄势待发。
万籁俱寂,墙上的剑身被远去的斜阳照出一瞬的流光。
剑已出鞘。
素长天慢慢道:“路遇不平拔刀相助,最后还被别人冤枉,你该委屈的。”
她的手掌抵在周诀的发心,人类的体温让周诀克制不住素长天的方向贴了贴,嘟囔道:“我被冤枉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
也许是素长天的态度太温和,又或许是被收在袖子中的木剑硌了他一下,周诀哼了一声,又道:“何况我说了又没人信,你还不是让人打了我二十鞭子。”
果然这小蛇妖还在记仇,到这个时候他才显露出一点符合年龄的脾性,素长天被周诀瞪了一眼,莫名有些想笑,开口澄清道:“打你是因为你确实违了门规,也是为了给揽月长老一个交代,她对妖族颇有偏见,若是知道你们门内斗殴还平安无事,以后少不得寻你的麻烦。”
周诀抿唇,理智上相信了素长天的解释,但还是嘴硬道:“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还不是我挨打。”
素长天笑了一下:“这话也对也不对,你若当时堂上就道明缘由,说不定还能少挨两鞭子。”
蛇妖气恼地踹了她一脚,被素长天躲过去了,反而是他自己一个重心不稳,投怀送抱一样落进了素长天的怀里。
素长天莫名其妙收获了一条蛇妖,这个动作发生得猝不及防,她一直掐着的剑诀自然也就散了。好在素长天本来也还没下定决心,于是低头笑道:“现在生气也没用,打都打完了。”
大氅把周诀裹成了一条,他仰头看着素长天,带着几分不知道是怨气还是怒气,清亮的瞳孔里烧着陈年不曾熄灭的火焰:“那当时我说了会有人听吗?!他们都长着一条舌头!”
“谁说没人听,起码我就会。”
斜阳彻底被地平线吞没,最后一丝暖意也告别了山顶,自远处传来晚钟厚重的声响,那是一日结束弟子们下学的声音。山林里惊出一行白鸟,簌簌寒风却吹不进这小小的院落。
素长天的脸庞被橙色染了大半,依稀可见灰色瞳孔中缓慢流转的剑纹。周诀仰着头怔怔看着她,几乎被素长天带着轻笑的声音砸到了心底,双手下意识攥紧了素长天的衣袖。
“一码归一码,你门内斗殴自然要罚,若他们冤枉人自然也该罚。”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能知道呢?”
她的声色温润,听在周诀耳中竟让他有种莫名的悸动,年幼时受过的苦楚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她一一抚平,酸涩感从心底涌到喉间,周诀忙垂眼把这股热意逼了下去,再开口时语调平和了许多:“……那我现在说了。”
素长天眨眨眼:“哦,其实师兄已经在查了。你今日不说其实也没什么。”
“你!你故意的!”
素长天看着周诀气急败坏得神色,笑意从嘴角沁到了眼底,她拍了拍周诀的肩头,有一说一道:“不是你先起的话头?”
“放开我,我要回去睡觉了!”
“不是你自己倒进来的?这也怪我?”
素长天顺着周诀的力道把人松开了,看着周诀原本苍白的脸颊现在满是怒意,终于不再像画上的小仙人一样毫无人气。于是摸了摸鼻子,无奈道:“气大伤身,周诀,你脾气不太好。”
“砰!”
脾气不太好的周诀直接把屋门给她摔上了。
自她成名后,还是第一次被人甩脸色,还是在自己家里。
这条小蛇真的很有趣。
素长天哑然失笑,没再去招惹面皮薄的周诀,从储物戒里掏了一本剑诀,随手翻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