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诀的伤好得很快。
三日后的一个下午,素长天正在院内练剑,忽然听到木门吱呀一声,一个身影一瘸一拐地靠在了门框上,手里还抓着一把木剑样的小饰品。
枯荣剑看见周诀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不等素长天挽留,“嗖”一声从院内冲回了墙面上,把自己高高挂了起来。
这把剑自从她在云山定居后就越来越不爱动弹,除非下山远离归一宗,不然总是一副消极怠工的样子,有时候连素长天自己都觉得有趣,没听过谁家剑修还没说累,佩剑先嚷着不干活的。
气流穿过周诀耳畔,让他不舒服地闪身让了让,于是半张毫无血色的侧脸就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素长天看人还有要往阴影里躲得架势,开口喊住了:“你脸色不太好。”
“没力气,”周诀恹恹道:“你给我用的药膏没有用。”
“嗯,语山最近不在家,我去她院子里拿的,兴许拿错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素长天仔细瞧了瞧他的神色,又道:“你和球球打架了?”
球球是那只兔妖的名字。
周诀只感觉自己嘴边还残留着毛絮一样的质感,但依然硬撑着不肯承认:“我才不会跟那只疯兔子计较。”
他怕素长天继续追问,手里巴掌大的木剑拎起来在空中晃了晃,简谱的挂件隔着一道屋门横在两人中间:“这是什么?”
“送你解闷儿的。”
“……给我的?”
素长天看见小蛇妖怔了一下,眼底有些茫然。原本用两根手指头捏着的木剑被重新抓着举到眼前,细细端详一番后又抛出了新的疑问。
“为什么送我这个?”
剑修的思绪在脑海里盘旋一圈,最后挑了个不轻不重的答案:“唔,怕你养伤的时候太无聊,这里面有一些适合初学者用的剑谱,你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
“……”
周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对此颇有微词,但还是把那把小剑插到了自己的腰间。
他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挪到素长天身边的石椅上坐下,整条蛇趴在桌子上,只露出来两双星眸,唇齿隐于肘间,长发披散着垂落腰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一样散发着阴气。
两人无声对视了一会,随后周诀率先垂下了眼睑,闷闷不乐道:“是他们先欺负人的,我就是恰好看见了。”
素长天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这话你前几日在戒律堂不曾说过。”
周诀哼了一声:“说了也没人信,还说什么。”
他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带着怨气道:“人修妖修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时候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鬼气愈发重了,素长天眯了眯眼,眼底剑纹闪烁,透过云山的清风看到了压在他肩头的十万万血雾,无声的冤魂扭曲着向下侵染,连周诀的面孔都被遮蔽了大半。
屋内传来几声金属碰撞之音,被素长天一个抬眼压了下去。
素长天抬步,有意无意挡在了两者之间,灰色的外衣带过清冽的山风吹散了天际的云朵。她在周诀身旁停住,低头带着一点笑意:“那你今日怎么又肯说了?”
小蛇妖对刚刚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脑袋动了动,几缕发丝就被压出了褶皱,弧度和他的眉心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抬起又垂下,最后周诀抿唇挤出几个字:“……你不一样。”
他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只留下个圆滚滚的脑壳露在外面。那件弟子服已经不能再穿,今天他身上穿的是素长天的旧衣,黑色的大氅把他整个人毛茸茸围了一圈,更衬得肤色冷白如玉。
素长天总疑心这条小蛇是否真的成年,又或许年幼时吃了太多苦头以致身形过于孱弱,哪怕是自己的衣服披在周诀身上也显得过于沉重,仿佛一枝悬崖上不堪重负的青松。
剑修手指轻抬,慢慢梳理着这块墨玉上的冷意。
午后的阳光也不能温暖他的身体,素长天摸着他的长发,只摸到了满手的冷意。这条小蛇的身上总是凉凉的,素长天总疑心这个温度不应该在活人身上存在。她轻声问道:“是不是觉得有点委屈?”
明明没做什么却要挨罚,换谁都会愤愤不平。
手底下的脑袋动了一下,素长天听见蛇妖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委屈的,”蛇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血气:“那狐狸下阴手,可惜没把我弄死。他最好睁着眼睛睡觉,别落在我手里。”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这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