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魔气带着枯荣剑主的剑伤逃远了,于是周诀的嫌疑又降低了几分。
枯荣剑主似乎对魔气的去向心中有数,并不急于赶路,反而像是带孩子一样走走停停,让云桃好好感受了一番人间繁华。
他们一路行过沼泽,见过大漠,穿过桃花村,转眼竟已经到了大寒,恰逢天降大雪,一行人就在一个破庙里休息。
云桃一路上已经明里暗里从周诀那知道他不少事,故而对自己的师长更为好奇。
“师傅师傅,所以您和周道友,当年是怎么回事啊?”
火焰烧得噼里啪啦,破庙外大雪纷飞也掩盖不住少女的八卦之心。
她脸上的碳灰还没擦干净,大大的眼睛滴流乱转,双手托腮凑到素长天的身边,语调里全无恶意,只有对师长感情经历的好奇:“您到底为什么要把周道友赶下山?”
素长天斜睨她一眼:“你胆子倒是大。什么都敢问。”
云桃憨笑两声:“就是好奇嘛……要是不方便说,您就当我没问。”
屋门外,周诀拎着两袋糕点正要进门,少女的声音飘到他耳朵里硬生生止住了他的步伐。
当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氤氲的白雾遮蔽了视线,同样的疑问也一直在他的心底盘旋。
纵我身有妖族血脉,行事乖戾,灵台不净,心存阴私。可我上山以来,从未主动伤人。我已决意要习大道,走正路。可剑主果真全然不念平日旧情?非要置我于死地否?
冥冥中他再次听见了自己当年声嘶力竭的怨怼,声震云霄,血红的双眼仰视着山顶的仙人,几乎要落下血泪。
胸腔中的妖火烧得他滚烫,让他分不清自己残存的一丝希望究竟是因为求生还是求情。
但他没能等到答案,等来的只有一道劈山碎石的剑光。
不知缘由,不明因果,素长天的穿心一剑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于是重逢以来,他不问,不言,不想。两人默契地忽略了这件事,他也放任自己沉湎于素长天的身边,哪怕也许第二天头顶的铡刀就会落下,他不敢自取其辱,更怕枯荣剑主听到这问话心思转圜,想起来当年要杀他的缘由,再送他走一遭转生路。
可他闭目塞听,屋里不会看人眼色的小丫头还在追问:“说说嘛师傅,为什么呀,是不是周道友做了什么坏事了?”
好半晌都没有回答,只有云桃讪笑的声音传来。
周诀提了下嘴角,看来剑主今天心情好,不打算在这个雪天送他上路呢。
他抬脚准备从柱子后走出来,却被素长天的下一句话震得灵台一震,血液逆流,连手里的糕点都险些拿不稳。
包着糕点的油纸上渐渐落满了白雪,风雪转大,逐渐迷了视线。
脚下是厚厚白雪,这一点的磋磨被屋内的柴火爆破音所掩盖。素长天听见声响,伸手翻了翻火堆。
对着小徒弟充满探究欲的视线,枯荣剑主长叹一口气:“不是他的原因。是……”
“是我的一点私心。”
无数的记忆碎片随着这句话落地纷至沓来,饶是画面不过寥寥,素长天也不免出神片刻。
————
周诀被她捡回山上后,始终在尝试从云山上逃出去。
素长天放下手中的剑谱,伸手给桌面上刚解放出来的小蛇妖又重新打了个结。
“你!”
黑蛇吐了吐蛇信,怒气冲冲:“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他的原型,现在这条蛇也就素长天的巴掌那么大,围起来刚好给她当个镯子。
他挣扎着重新把自己的身体解救出来,素长天这次用的力度稍微大了点,很快这条蛇妖就气喘吁吁地趴在桌子上不动了,只剩下蛇瞳还怨恨地瞪过来。
素长天叹了口气,手指伸出来算给他看:“小家伙,我带你上山三个月了。这三个月你打破我的琉璃瓶三只,砸坏我的玉泉筷两副,咬破了我七条捆妖索和八根奔雷缕,我的草屋你都拆了四次。”
“哦,还总想往外跑。”素长天伸出手指在蛇妖的脑门上弹了一下,颇觉得好笑:“我可是救了你,救命之恩,你就这么报答我?”
“那还不是因为你一直扣着我,谁知道你这坏心眼的人修掳了我来是不是想要让我当你的药引子!”
“药引子?”素长天打量了一下,摇摇头道:“先不说我不喝药,就是喝,你给我当药引子也不够格。”
真到了她需要药引子喝药的那天,就是万年朱雀血和九幽血灵芝都不一定有用,这么一条干巴小黑蛇够干什么的,连当配菜都不够的。
素长天实话实说,桌上的小蛇反而像是被她激到了,大声道:“那你为什么救我?你想要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再次尝试把自己被扭成八字的身体解开,一点点蹭着桌面,蛇瞳还紧紧盯着素长天,绷紧身体,提防着未知的杀招。
素长天的目光在墙上的挂剑上打了个转,沉吟片刻,依旧摇头:“这我不能告诉你。”
那还说个屁啊。
素长天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这么一句话,她思考了片刻,这好像确实不太能够让妖放心,于是补充道:“我暂时不会伤害你的,你且在这里安心住下。”
蛇妖已经成功了一小半,身体只剩下半个圆圈,他翻了个白眼——天知道她是怎么从一条没有眼皮的蛇看出来的——声音中全是敷衍:“人类的话信不得,你们总是很狡猾。”
他一条蛇说一个剑修狡猾?
素长天没忍住噗嗤乐了出来,食指轻轻拍了一下这条小蛇妖的额头:“这山上有我留下的禁制,不是我夸口,这世上能破我禁制的人不多,你这是白费力气。”
“你做什么?”
指腹触感温润,素长天稀奇地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手底下的蛇鳞,这具等比例缩小的躯体上蛇鳞残缺不全,还有几块像是火焰灼烧过的痕迹,尤其是蛇颈部,更是重灾区。
但与这具残破身体相反的是他玄黑的蛇鳞,比绸缎还要丝滑的手感让素长天摸了一遍又一遍,笑道:“我听说妖族修道不似人族,不同种族有各自的血脉天赋。如羽族生来便能御风而飞,水族生来就通凝水之术。你们蛇族的天赋莫不是点在了自己的皮囊上?”
“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