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翻飞送来院外一阵甜腻的花香,云桃几乎疑心自己听错。
她看着秦卿弯起的眼眸,突然想到素长天几次语焉不详的叹息。
“你才是这个幻阵的阵眼。”云桃喃喃自语。
难怪每次来后院总能看见秦卿的身影,难怪这里其他东西都是虚的,只有秦卿最清晰。
她挑破了这个令她心碎的真相,可秦卿只是看着她笑,眉目柔和,像极了寺庙里供奉的一尊瓷菩萨。
“这重要吗?”瓷菩萨轻声问:“重要的难道不是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吗?”
“你答应过姐姐的,会回来救我。等以后有能力了,会把姐姐接出去,我们租一间院子,夏听蝉鸣冬看初雪,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不是你说的吗?”
她确实承诺过,可是,可是……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云桃说不出话来,在秦卿期盼的目光中慢慢低下了头。
喉咙有点发涩,她连嗓音也变得沙哑:“……你已经死了,你刚刚亲口说的。”
秦卿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像一把簪子插在了云桃的胸口:“那又如何?!”
一缕黑气蜈蚣一样爬上了秦卿的脚面,但是两人竟都没注意到。
“你发过誓的!你保证过的,等找到出去的办法会把我也带走,我们要好好活下去。你发过誓的!”
“我一直在等你啊,小桃,你现在为什么这么犹豫,你不想救我了吗?”
“我知道修行不易,我不要你很多的修为,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让我活下去吧。”
质问声震震捶打着云桃的良心,她的眼睛已经不能和秦卿对视,唯恐被对方瞧见自己眼中的泪水。
一双手抓紧了她的肩膀,秦卿再不复刚刚沽酒时悠闲的样子,半跪着挪到她的身边,单薄的身体被风一吹就轻轻发颤。
云桃抬手轻轻压在秦卿的手上,张张嘴好一会才说出声来:“……可阵眼不破,师傅和周兄都出不去。”
秦卿眼神亮了一下,语速都加快了:“可以的,小桃。你师傅那么厉害,这幻阵破不破也就是她一抬手的事情,你之前不是拿到鲛人珠了吗?我可以躲在那里面,你给我一点修为,回去和你师傅说没找到阵眼就是了。”
“很简单的,我想活下去,你也想让我活下去,对吗?”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产生了短暂的交汇,云桃清晰地从秦卿的瞳孔中看见了挣扎的自己。
不可否认,柳叶落地的那一刻,云桃看见自己的头上下小幅度的动了一下——是点头的前兆。
可就在秦卿希冀的目光中,她看见了对方眼瞳中的一缕黑气,游鱼一样肆无忌惮展示着自己的鱼尾。
再定睛一看,何止是秦卿的眼睛,她整个人竟然都被一片黑雾所环绕,竟显得温润的脸庞都狰狞起来。
云桃悚然一惊。
没有任何缘由的,她就能辨别出这就是周诀之前提到的魔气。
如秦姐姐一般的凡人,也会被魔气缠上吗?
“给我吧,给我一点修为吧,就当姐姐求你好不好?”
云桃恍惚地抬头,看到秦卿近似渴求般朝自己俯下身。掌心的木剑被攥得久了,竟有点发热。
【日后遇见魔修,不论对方是谁,出剑不要手软。】
哪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她的心里,云桃很想忘记这句话,可偏偏她清楚记得周诀说这话时的神情,以及师傅的默许。
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一点,她抱着最后一点期待推开秦卿,希望徐徐清风把自己的脑子吹得清楚一点。
但秦卿很焦躁,她被推到了桌案旁,下一刻又重新扑到了云桃身上,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大家闺秀,连面孔都有点扭曲。
一缕黑色的魔气迅速顺着这一点接触涌了上来,耳边嗡鸣一声,云桃听见了重重叠叠的哭喊和尖叫,眼前也浮现出大片大片血红色的鬼影。
她下意识挣扎起来,掌心的木剑灌入灵力不断变长,一个用力将人推回了桌案旁。
鬼影散去了。
□□和案桌发出沉闷的声响,秦卿痛呼一声,没能再站起来。她捂着自己的腰侧,看过来的眼神充满怨毒。
魔气依然环绕着她,只是她没有察觉。
那把装饰性的木剑已经变成了一把真正能切骨断肉的长剑,云桃发觉自己的指尖都是僵硬的:“你身上有魔气。”
白衣女人沉默了。
然后她倏然大笑起来,在云桃的记忆中,秦卿很少笑得这样开怀,抛却了一切的礼仪制度,肆无忌惮宣泄着自己的情绪:“那又如何?”
“我身上确实有魔气,”秦卿承认了:“魔气早就在钱家扎根了。我恨这东西,但也是靠着它我才能活下来。”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小桃,你难道为了这个就要违誓吗?”
云桃不想违誓。
但她必须这么做。
她连牙齿都在打颤,长这么大,她唯一杀过的东西就是山里捉到的野鸡。但现在她要再一次,亲手将和自己关系最密切的人送入轮回。
她连师傅给她的剑诀都没怎么背熟,但她还是拿稳了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和筛糠子一样:“对,我不能……”
她哽了一下,顶着秦卿愤恨的眼神把话说完了:“我不能让你生前死后,都受制于人。”
这一句话伴着簌簌春风像是抽走了秦卿的神魂,让她怔怔愣在原地。
云桃咬紧了牙关,站立着握紧了佩剑,剑尖直指秦卿。她从素长天那学到了剑修很重要的一点:出剑要快,要准,不能给敌人喘息的时间。
云桃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要碎成了两瓣,当剑尖将将没入血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手软得连剑都要拿不住。
但剑身顺着力道被送得更深了。
她没力气,那这是……
云桃茫茫然抬眼,在模糊的世界里看到了秦卿伸手握住了剑身,掌心和刀刃相接处逸散出淡淡的流光。
那群黑气无声地消散了,随之改变的,还有秦卿终于温和下来的神情。
这回是她真正的秦姐姐了。
秦卿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像是要摸她的脸颊,但她的身形已经开始像蝴蝶振翅般散去了,于是无奈笑了一下,手垂落下去。
“小哭包,”她笑靥如花,像第一次云桃被领入她院中一样叹了口气:“不是说过,谁的话也别信,怎么我方才说两句就把你唬住了。
云桃咬着牙不让泣音跑出来,但眼泪总是止不住,掉到地上,和入泥土,又随着幻境的崩裂而消散在空中。
一切都开始消失,逐渐显露出这条小路原本的土褐色,幻境外依旧是漫漫长夜。
“原不过是我的一点妄念,”秦卿自嘲般感叹了一句:“瓷像被人束之高阁太久,是会有点奢望。”
天光逐渐被吞噬,云桃哭得不能自已,连胸腔都开始有点抽搐。秦卿的声音听上去很像云桃出逃的那个夜晚,带着一点希望,又充满了担忧劝慰她:“你现在有了归处,我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