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甚了解你师傅,但枯荣剑灵清正,想来物似主人。”
“你现在是一个人了,天冷多加衣,不要欺负别人,但也不要被别人欺负……”
秦卿的话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多,很多话仿佛今日不说尽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但云桃突然意识到,今日如果她不说出口,日后真的不会再有一个机会让她能够再开口。
魔气附身之人魂魄不全,秦卿被魔气缠身那么久,再加上和枯荣剑灵做过的交易,能不能入轮回都两说。
今日就会是两人这辈子,甚至下辈子的最后一次见面。
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她都找不回秦卿了。
意识到这一点,云桃几乎痛苦得弓起腰身,恨不能以此减少大哭带来的窒息感:“秦卿……”
这声道歉没能送到秦卿耳边,随着木剑变小摔在地上,秦卿的魂魄彻底碎裂在空中。云桃跪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发黑,重心不稳往前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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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长天时间掐得刚刚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了。眼疾手快把哭晕过去的小徒弟接在怀里,回头看了一眼周诀,长长叹口气:“魔气逃窜不远,我一会回来。你在这等我,别乱跑。”
周诀应了一声,看着素长天在附近划了片区域,乖顺地走进去,甚至用妖力主动点了个篝火,把云桃安置在一旁。
在素长天忙正事的时候,他一向很拎得清轻重。
周诀目送素长天急匆匆走了,打了个哈欠开始发呆,结果没多久昏过去的泥猴子就开始哼哼唧唧哭,一看人却还是昏着的。
这声音实在催人心肝,于是没多久周诀就烦躁地把人弄醒了——这是一个让他后悔一晚上的决定——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说道:“起来,别睡了。”
“……?”云桃懵然睁眼:“秦卿……周兄……?我师傅呢?”
“秦卿死了,你师傅一会回来,大哭后睡觉会变傻,你别睡了。”
云桃又想哭了,但被周诀杀人般的眼神一盯,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
云桃含着两汪眼泪,被夜风一吹,感觉头都有点发热。她还沉浸在亲手送走秦卿的悲伤中,想哭又不敢哭,呜呜的让人心烦。
两炷香后她在周诀越来越黑的脸色中吸了吸鼻涕,试图用八卦压下心中的酸涩。
“周兄,你神魂在师傅那是什么意思?你俩好上了?”
一开口就是王炸。
“……”周诀冷脸:“你脑子被剑挑了。”
“书上说只有合籍的道侣才会交换神魂,我还以为……。”
“交换神魂,你从我身上看到你师傅的神魂了?”
“那确实没有。”
道侣个屁,这种单方被禁锢神魂的情况一般被称作俘虏。
一口气哽在周诀胸口,瞪了眼云桃,在素长天划定的区域内席地而坐,看着云桃红肿的眼皮,顺了口气有心让她别再沉溺于悲伤:“你还想问什么?”
他主动开了口,云桃就不再客气:“周兄,我师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剑修,你难道看不出来?”周诀用指节撑着一边的侧脸,眉眼在一片火光中显得有些缱绻:“她是要成仙的人。”
“成仙?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你师傅不就是一个活仙,”周诀笑了一下:“听闻当年她一度到了半步渡劫的境界,和真仙也就一步之遥。”
“当年?当年发生了什么?师傅如今并不是渡劫期。”
“我怎么知道,左不过是没扛过雷劫。再说,谁家大乘期的修士有她那般恐怖的修为,不过是换个由头积攒实力,说不准过几年直接渡两次劫云成仙去了。”
谈到素长天,他的侧脸在橙黄色的火焰中显出了难得的温柔。他轻飘飘叹了口气,看着素长天摇曳的裙摆,带着些落寞摸了摸沾了泥土的红衣。
纵然他再怎么小心保养,这么多日下来,这身新衣还是溅上了泥点,像曾经素长天给他的很多礼物一样,也随着时光慢慢在回忆中褪了色。
“那周兄你呢,你也要成仙吗?”
周诀呵呵两声:“你眼瞎啊。”
云桃:“?”
少女一脸被骂的茫然,但依然不求甚解:“你怎么突然骂我啊。”
"我是条蛇妖,我怎么成仙,靠做梦吗?"
“蛇蛇蛇……蛇妖妖妖——”
云桃霍然起身,连哭也顾不得了,磕磕绊绊向后摔了个屁股墩,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惊到了,几乎以为这位好友在和她开玩笑。
她上下扫了两眼,试图在对方身上看出一点和自己的区别,可看来看去,周诀的脸上只有不耐。于是云桃又猫腰坐了回去,干笑两声:“哈哈,这、这是真没想到啊周兄,你竟然是条蛇蛇蛇……妖。”
“但这和成仙有什么关系?”
她入道尚浅,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周诀掀了掀眼皮:“只有人类能修成真仙,妖鬼两族不行。”
人族寿命短暂,却譬如蜉蝣朝生暮死,故而无数人前仆后继倒在求长生的路上;妖族长寿,然修为再高也会逐渐衰老,最终也不被天道承认;鬼族倒是不受寿命桎梏,可他们一族构造不同,缺少神魂,天生入不得轮回。
成仙的大门只向短命的人类敞开,妖鬼两族只能在这条路的两旁或艳羡或嫉恨为他们送行。
天地不仁,何其荒诞。
“啊,这……听起来不是很公平。”
周诀讽刺地笑了一下,少时他也曾为此愤愤不平,不过倒不是为这个——
“不公平?人族中倒也有不少羡慕我们妖族的。”他往后仰了一下,带出些许倦意:“妖鬼两族是成不了仙,可相比于人类来说也算是长生种了,对灵力的感知也如呼吸一般简单。修为上一日千里,身体素质也比人类高出一大截,境界高一点的,也能被尊称一声“妖仙”“鬼仙””。
“你以为人类成仙又有多容易,多少人一辈子也迈不过金丹的坎,一辈子碌碌无为。”
“若是能选,你是选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成仙的机会,还是快活风流几百年?”
云桃几乎听呆了,想起秦卿让她活下去的话,歪着脑袋道:“我还是做人吧,万一能活很久呢。”
她以为依周诀的脾气会出言讥讽几句,可听了这话周诀只是点了点头,眼皮半阖着表示赞同:“你师傅没白收你这个徒弟。”
这算是什么评价?云桃看了他一会,可周诀不理她了,眼睛闭得很紧,全身上下都写满了“莫挨老子”。
等云桃蹑手蹑脚要去寻自家师傅的时候,耳边才飘来一声不甘心的叹息。
“她走成仙路,仙妖殊途,我若是托生成人……算了,碰见她这样的,做人做妖有什么区别。”
“大道孤独,你有这份机缘,尽力跟她走长久点吧。”